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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冬训

第十章 冬训 (第1/2页)

石门谷的第一排营房是刘千户带人搭起来的。
  
  他没学过木工,但小时候在老家帮爹修过猪圈,原理差不多——四根柱子打進地里,横梁架上去,屋顶铺两层杉树皮,用石头压住边角。杉树皮是老蔫带人从南坡上剥来的,挑的都是树龄十年以上的老杉,皮厚,脂多,防水。剥树皮的时候老蔫跟他说,杉树皮要冬天剥,冬天树在休眠,树皮和树干之间那层形成层是干的,剥下来不会伤着树,开春树照样抽新枝。刘千户蹲在横梁上,把杉树皮一层一层往上铺,铺得满头满脸都是碎树皮渣,耳朵眼里也灌进去了,晚上睡觉侧着脑袋能倒出一小撮渣子。
  
  搭到第三间的时候,他蹲在横梁上往下喊:“老蔫,这间怎么歪了?”老蔫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说左边柱子打進地里的时候偏了一指。刘千户问怎么偏的,老蔫指了指地上那道被太阳照出来的柱影。“你打桩的时候没看树影子。太阳在东边,影子往西歪,你跟着影子打桩就打偏了。”
  
  刘千户骂了一声,从横梁上跳下来,重新挖坑。这回他先看太阳,再看影子,再用麻线吊了一块石头当铅锤。柱子打下去,直的。他拍了拍柱子,把脸贴在柱面上闭上一只眼顺着柱身瞄了瞄,满意了,又觉得有点丢人——打了半辈子仗,被搭猪圈的技术难住了。老蔫在旁边削木楔子,没抬头,说了一句:“搭猪圈和搭营房一样,地基正了,上面怎么搭都不歪。地基歪了,檩条再直也是斜的。”
  
  到第十天,谷底多了八间简易营房。四间住人,一间当军械所,一间当粮仓,一间当伙房,一间留给杨秀娘记账。营房都很矮,进门要低头,但比帐篷挡风。刘千户蹲在伙房门口啃一块烤红薯,红薯是从辰州带来的,放在炭火里煨了一个时辰,外皮焦黑,掰开里头金黄冒热气。他啃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含混不清地跟小孟说:“当年在辰州城头站岗,冬天刮北风,脸都吹裂了。那时候要有这么个窝,我哪都不去。”小孟接过半块红薯,咬了一口,说这窝有个毛病——杉树皮屋顶晚上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有人在头顶上走路。刘千户说有响声好,没响声才让人睡不着。太安静了就是清军摸上来的时候。
  
  戎易没有住进营房。他把自己的铺盖卷放在军械所角落里,挨着何守成的工作台。工作台是两块门板拼的,上面铺了一层牛皮纸,纸上摊着拆了一半的铳管、锉刀、铜片、鹿皮和几个装火药的竹筒。何守成白天在辰州城里修铳,晚上回山谷继续鼓捣他的火药配方。老头最近瘦了,眼窝陷下去,手指上缠的旧布换成了新的——上次试火药被火星烫的那个位置结了痂,他又在同一个位置被锉刀蹭了一下,旧痂掀掉了,新肉上贴了块碎布。杨秀娘给他包扎的时候问他疼不疼,他说疼是活人的事,死人不疼。
  
  戎易蹲在角落削一根通条。通条是柳木的,比竹子韧性好,不容易捅断。他削得很慢,削一刀就把通条举到眼前对着油灯光看曲直,然后放在膝盖上用手掌搓一搓,让木纹顺着手感走。何守成瞥了他一眼,说:“你削通条的动作跟你在地图上画线一样,都太仔细。通条不用太直,稍微有点弧度反而容易捅进去,铅弹在铳管里不是走直线的,是沿着膛线转圈出去的。你削得跟筷子一样直,反而不好用。”
  
  戎易把通条放下来。“你不早说。”
  
  “你没问。”
  
  这是他们在山谷里的日常对话。何守成的实话往往裹着一层薄薄的刻薄,像是火药渣子嵌在铳管里——不清理干净会卡弹,但清理干净了,铳管就通了。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何守成用新配的火药试了一炮。炮是架在谷底溪流边的碎石滩上,炮口对准断崖下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火药装填量比平时少了三分——新配方的火力他还吃不准。点火前他把火把递给身边的徒弟,自己又蹲下来检查了一遍炮架的角度和固定桩的松紧,用手指在桩顶上按了按,确认桩没有因为溪流边的软泥地面而松动。然后他站起来,接过火把,没有立刻点火,而是又看了片刻溪流对岸那块磨盘石——石头上昨晚冻了一层薄冰,冰面上凝着霜,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灰白色的哑光。
  
  点火。轰的一声闷响在峡谷里来回撞了好几个来回才消散。石头被掀掉了一个角,炸开的石片在溪水里激起两朵水花,溅在旁边石头上结了一层碎冰的水洼里,把薄冰砸出了好几道裂纹。何守成放下火把,走到石头前蹲下,用手指摸了摸断口。新配火药的断口比旧火药更粗糙,石头上残留的硫磺渣也比平时多,他用指甲刮了一点残渣放在舌尖上尝了尝。皱眉。吐掉。“硫磺稍多。火力比旧火药弱了一成,但能响。”他站起来,从腰间抽出那根柳木通条——戎易削的那根——在炮管里捅了捅,抽出来看通条头上的残火药渣。“硝土里杂质还是多。下次熬硝的时候要多滤一遍,用草木灰水浸,把硝石里的钙盐和镁盐沉淀掉。滤完之后再结晶,晶体的纯度会高一截。”
  
  “差一点是差多少?”戎易问。
  
  “打一百步外的竹笼,旧火药一炮能打碎一个。这个——打上去竹笼破个洞,但不会散架。要是打浮桥,够用。浮桥的铁链怕冲击力,火力弱一成,铁链照样断。要是打船板,不够。船板厚,需要更高的初速。巴彦的运粮船不是水师战船,船板薄,但薄板船也有龙骨,龙骨需要高初速才能打穿。”
  
  “浮桥就够了。开春清军要是再来,浮桥还是他们的主要渡河工具。竹笼挡得住竹筏,挡不住浮桥。炮打浮桥,不打船。”戎易站起来,把膝盖上沾的碎石屑拍掉,“先用现有的新火药训练炮手,让他们熟悉新火药的装填量和弹道。旧火药和新火药的弹道不一样,炮手要重新校准。”
  
  何守成点了下头。他把新火药的配方在心里过了一遍。硫磺比例下次少放半成,硝土多滤一遍。这些配方全在他脑子里,从张献忠军中的老配方开始,到辰州城里能找到的替代材料,再到山谷里现采的硫磺和硝土。老头在自己脑袋里存了一份活的火药配方演化史,每试一次就更新一次配比。戎易有一次问他为什么不记在纸上,他说火药配方是杀人的手艺,写在纸上被人抄去了要死更多人。
  
  第一场雪落在石门谷的时候,杨秀娘踩着冻硬的车辙印进了山谷。她带来了一副对联。对联写在红纸上,纸是过年时武昌那边流过来的,皱巴巴的,折痕已经泛白。上联“守城守山守一方土”,下联“吃粥吃饭吃百家粮”,横批“活着”。字是她儿子写的,笔画歪歪扭扭,“守”字的寸字旁写成了才字旁,“吃”字的口字旁漏了右边一竖,“粮”字写对了但米字旁写得巨大,良字被挤到角落里缩成了个小团。刘千户站在军械所门口对着联看了半天,说这字比你账本上的字差远了。杨秀娘说是他写的,我不改。她把对联贴在军械所门框上,用米汤当浆糊。米汤冻得很快,她得趁热糊上去,手指被冻得通红,糊完之后把手指放在嘴边哈了口热气,搓了搓。
  
  戎易站在旁边看着那副对联,特别是横批上“活着”两个字。这两个字比上下联所有的字都大,大概是那孩子觉得“活着”最重要,所以写的时候格外用力,纸背面都能摸到凸起的笔画。这是辰州守军这几个月来做的一切事情的最终解释。不是效忠朝廷,不是建功立业,是活着。但他没有说出来。他只是帮杨秀娘递了一下浆糊碗。
  
  山谷里的猎兵训练也在下雪天照常进行。阿桂从辰州带来了那个竹篾匠出身的小石。小石的手很巧,编竹笼的时候能把篾条劈得比头发丝还细,何守成说手巧的人装弹不费劲,手指关节灵活,通条捅进去的力道均匀。但小石有一个毛病——怕铳声。不是怕打仗,是怕铳在耳边响。每次扣扳机之前他会不自觉地缩一下脖子,铅弹就打偏了。缩脖子是本能反应,他自己控制不了。
  
  阿桂想了个办法。他让小石站在自己旁边,自己先放一铳,让小石看着铳管里的火药是怎么喷出去的、后坐力是怎么从铳托传到肩膀上的。放了几铳之后,他把铳递给小石,说:“你自己来。放的时候别闭眼。你闭眼就看不到子弹去哪了,看不到就更怕。你要看着子弹飞出去——看到它飞出去,你就知道它不会咬你了。”
  
  小石接过铳,深吸一口气,扣动扳机。铳响了,他没有闭眼。虽然缩了一下脖子,但眼睛是睁着的。铅弹打在靶子边缘,没进圈,但也没脱靶。阿桂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那只手拍下去的时候很自然,不像以前那样犹豫。几个月前,他自己在坟地伏击时手还在抖。现在他是猎兵队长了,手底下有七个人。他对小石说的话,跟何守成当初在坟地教他的话几乎一模一样——不怕你怕,就怕你闭眼。怕着还能做对动作,就是好兵。
  
  同一场雪里,周怀义坐在辎重营院子的门槛上,把一堆旧布按大小分类叠好。这些旧布是从各家各户收上来的,洗过、蒸过、在太阳底下晒干。杨秀娘规定轻伤员用旧布替代纱布,他就负责把旧布分拣出来——干净的叠一摞,有破洞的叠另一摞,破洞太大的剪成小方块当擦铳布。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很安静,偶尔抬头看一眼账册,偶尔低头继续叠布。有溃兵过来领纱布,看到周怀义坐在门槛上叠布,愣了一下。这人以前是守备,正五品,现在膝盖上搁着一摞破布,手指上沾满了棉絮和碎线头。
  
  “周……周守备。”溃兵犹豫了一下。
  
  周怀义没抬头,只是把一叠叠好的布推过去。“纱布两天一换。用过的送回辎重营,统一蒸煮。领纱布要签字,签在杨营正那里。”溃兵接过布,看看周怀义,又看看耳房里正在灯下写字的杨秀娘,在账册上歪歪扭扭签了个名。签完之后他拿着布走出去好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周怀义已经在叠下一摞了,破洞里扯出来的碎棉絮飘在他膝盖上,他没有去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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