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中
棺中 (第2/2页)周家老头抱着她嚎啕大哭。周围那些人腿软的腿软、蹲下的蹲下,好几个吓得直哆嗦。秀兰她姐冲过去扒着棺材沿使劲儿哭,哭一阵笑一阵,跟疯了似的。
秀兰从棺材里坐起来的时候,怀里还抱着那只白猫。猫贴着她的胸口,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是睡着了在打呼噜。秀兰低头看着它,眼泪掉下来,落在猫背上,猫的毛湿了一小片,它甩了甩身子,又贴回去了。
后来这件事怎么收场的呢?
秀兰被从棺材里抱出来,送回了家。她活过来了,整个人除了虚弱,没啥别的毛病。可她自己说,她记得那七天里的事。她说她死后一直在一片黑乎乎的地方转悠,听见有人在哭,听见有人喊她名字,可她找不到路。后来有一团白影子过来贴着她,暖烘烘的,领着她一直走一直走,走了好久好久,才看见亮光。
她说那团白影子是小雪。
而那只白猫,从棺材里被抱出来之后,在周家院子里待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就不见了。没人看见它怎么走的,院门关着,墙那么高,它就像一阵烟一样消失了。后来秀兰在河边洗衣服的时候,偶尔会看见对岸蹲着一只白猫,远远地看着她,等她站起来往那边走,猫就转身钻进草丛里不见了。
我暑假结束回城那天,路过河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我往对岸的草丛里看了很久,什么也没看见,正要走的时候,水里“啵“地冒了一个泡,圆圆的一圈涟漪荡开,然后从河底浮上来一片小小的东西——白白的、软软的,漂在水面上,顺着一缕细流慢慢打转。
是一小撮猫毛。
我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撮白毛已经沉下去了,水面上干干净净的,好像什么都没浮上来过。
后来我再没回过那个屯子。但我有时候半夜醒了,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会忽然想起那天头七晚上看见的那个白影子。她穿着白裙子,披散着头发,两只脚一顺地往河边走。
我当时以为那是秀兰。
现在想想,那大概不是秀兰。秀兰那时候还在棺材里躺着呢,怀里抱着猫,安安静静地睡着。那是谁呢?我从来没问过,也没敢问。
奶奶后来在电话里跟我说过一句,她说那只猫死了之后,秀兰把它装在饼干盒子里扔进河里的那天晚上,有人在河边看见了一幕——秀兰把盒子扔下去之后,自己蹲在石板上哭了很久。哭完了她站起来,脱下自己的鞋,放在石板上,鞋尖朝着水,鞋跟朝着岸。
她对着河面说了一句话。
“你要是能回来,我的鞋给你穿。“
奶奶说完这句话就没再往下说了。我握着电话,半天没吭声。窗外的天黑沉沉的,阳台的晾衣架上挂着一件白衬衫,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像个人影在晃。
我挂了电话,去阳台把白衬衫收了进来,叠好放进柜子里。
那晚我没关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