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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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去河边找了秀兰。她还在老地方坐着，两条腿垂在水面上晃荡，脚丫子白白的，在水里一前一后地划着，划出一圈一圈的细纹。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青石板被太阳晒了一整天，暖烘烘的，屁股坐上去热乎乎的。秀兰没看我，还盯着河面。太阳已经偏西了，水面被照得金灿灿的，像是铺了一层碎金子，风一吹，那些碎金子就轻轻晃起来，碎成更小的光点，在水皮上滚来滚去。
　　
　　我坐在那儿犹豫了半天，手指头抠着青石板的边沿，抠了一块小石子攥在手心里，攥得掌心发疼。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这些话太重了，重得我张不开嘴。秀兰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又把头转回去了。她什么也没问，就那么等着，等着我开口。
　　
　　“秀兰，我跟你说个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干巴巴的，像是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秀兰没说话，脚在水里停了，等着。
　　
　　我把奶奶跟我说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白娘，四十年前跳河的外乡女人，她养过一只白猫。那只猫被打死了，她跳了河，河底下还有一个暗洞，通着山里的地下湖。讲着讲着我看见秀兰的脚又轻轻划动起来，一下一下的，像是水在慢慢地帮她呼吸。我又讲了那只猫后来回来了，它把自己的一条命分成了好几份，攒够了就能换一个人活过来。第一个被换回来的是我三婶，她活了三年，第四年跳了河。第二个被换回来的是她。秀兰她爷爷当年打死了白娘的猫，周家的债，猫却救了周家的人，用命去还一个杀它的人欠的账。
　　
　　我说完了。声音停了之后周围安静得厉害，河水哗哗地流着，岸边草丛里有只青蛙叫了两声又停了。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混着青草的味道，吹在脸上凉凉的。秀兰的脚还在水里慢慢划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什么。她的手指一直绞着衣角，绞了一圈又一圈，衣角被拧成一股麻花，又松开，又拧上。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开口了，她终于说话了。“我知道了。“声音很平静，平得像河面没风时候的水，一眼看下去什么都照得清清楚楚的。“我早就猜到了。“
　　
　　“你猜到了？“
　　
　　“小雪回来找我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它死了半年了，怎么还能活？我把它埋在老柳树底下的时候用橡皮筋把盒子扎了两道，缠得紧紧的，那么厚的土压着，它怎么出来的？它领着我走了那么久的路，从一个黑乎乎的地方走到天亮，走得那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那条路我什么都看不见，可它走得跟白天一样熟，像是走过很多次一样。我当时就奇怪，一只猫怎么能在一团黑里走得那么稳。我现在明白了，它不是第一次领人走路了。它领过你三婶，现在又领了我。“
　　
　　她停了停，低头看着水面，眼睛盯着那条长长的金红色光带。夕阳已经落了一半，那道光带在一点点地变窄、变暗，像一条路在慢慢收拢。她的脚停住了，水面上最后几圈涟漪也慢慢平下去，碎金子的光点一个一个地暗了。
　　
　　“我可能会死。像你三婶一样，三年或者四年之后，自己走进河里。或者更久，或者更短，谁说得清呢。“她说着这话的时候嘴角还是弯着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我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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