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
归去 (第2/2页)我不知道她走的那天晚上那团白东西有没有贴过来。应该有的吧。它在那条黑乎乎的路上等了她三年多,等着她终于从那边走过来的时候站起来,贴过去,暖烘烘的,带着她往前走。这次她能抱着它走了。她是抱着它走的,不是它带着她。她抱着它,暖烘烘的一团在怀里,她走了,走完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什么东西“啵“地响了一声,像是水里冒了个泡。我回头看了一眼,水面中央荡开一圈细细的涟漪,从中心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扩到岸边就散了。涟漪的中心处浮上来一小片白白的、软软的东西,在水面上转了个圈,稳住了。细细的,白白的,一小撮,像是从某只猫身上掉下来的毛。
猫毛。
我站在那儿看着它。它在水面上漂着,跟着水流慢慢地转,转了一圈又一圈。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沉了,沉进水里去,沉进那片墨黑的水面底下,看不见了。水面重新合拢,平平静静的,什么痕迹都没留下。波纹也没了,光也没了,什么都没有了。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久到风吹干了脸上的凉意,久到腿站麻了。然后我转过身继续往回走,走出河滩上了屯道,风迎面吹过来,暖暖的,带着春天的土腥味儿和远处谁家院里飘来的葱花炝锅的香味。屯子里安安静静的,有人在院子里说话,有人在灶台边做饭,日子还在过着,一页一页地往下翻,像是从来没翻到过那一页。
秀兰走了,可屯子还在。老柳树还在,河还在。那只猫走了那么多趟路,大概也该歇歇了。它领过三婶,领过秀兰,在一条黑乎乎的路上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两只绿眼睛在黑暗里亮着,给走在后面的人照着方向。以后那条路上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要走,可就算有,也不该再让它领了。它走了太多趟了,该歇歇了。它在那条路上走了四十多年,脚也该疼了。
我走进奶奶家的院子,奶奶正坐在灶台边上烧火,灶膛里的火光一明一灭地映着她的脸。她见我进来了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没多问,只说了一句:“回来了?锅里热着饭。“
“嗯。“我脱了外套挂在门后的钉子上,搬了小板凳坐到灶台旁边伸出手烤着火。火光映在脸上,暖烘烘的,皮肤底下的寒气被一点一点地逼出来。灶膛里的柴禾噼啪响着,崩出一两点火星溅在砖地上,亮了一瞬就灭了。
“秀兰的事,“我开口说,眼睛盯着灶膛里的火,“你早就知道了?“
奶奶没抬头,拿烧火棍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火苗“呼“地蹿高了一下又落回去,她的脸被照亮了一瞬又暗下去。“知道。她头七醒过来那天我就知道了。她来跟我说谢谢的时候,我一看她的眼睛就知道。那双眼睛不是她的,是借来的。她的眼睛以前是黑的,那天看的时候带了点绿。“
“那你为什么不拦她?“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灶膛里的火慢慢稳下来,橘黄色的光均匀地照着她的脸。她把烧火棍放在旁边的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手心黑乎乎的,拍了两下也没拍干净。
“拦不住的。“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明白了的事,“猫把她从那边带回来的时候,她就已经走了一半的路了。剩下的那半截早晚得走完。早走晚走都是走,她能活着把该过的日子过完,该见的人见了,该说的话说了,就够了。她多活了三年多,这三年多里她过得挺好,没白活。那就够了。“
我没再问什么。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着,锅里的饭冒着热气,咕嘟咕嘟地响着。厨房里弥漫着柴火和饭香混在一起的味道,暖融融的,把屋子塞得满满的。窗外的天一点一点地暗下去,院子里的老枣树的影子慢慢模糊了,融进暮色里,看不见了。
那天晚上我又梦见了那条河。可这回河边没有人,没有白猫,没有铁皮盒子,没有碎瓷片。河面上平平静静的,月光照在水面上,银白一片,像一条铺开的路,宽宽的,亮亮的,一眼能望到头。我看见河对岸站着一个人,穿淡蓝褂子,长长的辫子上扎着红头绳,远远地看着我。她冲我摆了摆手,笑着,笑的样子跟以前一样好看,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然后她转过身,慢慢地往对岸的树林里走了。她旁边跟着一团白的东西,小小的一团,贴着她的脚边,一起一伏的,跟她的步子一个节拍。她的脚步很稳,那团白的东西也在,走在她旁边,像是从来就没离开过她。
我站在河这边看着她们走远了,慢慢地走远了,走进树林的阴影里,再也看不见了。林子的阴影合拢了,像什么话都没说过,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我就醒了。窗户外面天已经亮了,公鸡在叫头遍,一声接一声的,嘹亮亮的,把整个屯子从夜里叫出来。屯子里的烟囱一根一根地冒起了白烟,飘飘荡荡地升上去,在晨光里散成淡薄的雾气。新的一天又开始了。我躺在炕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旧水渍,看了很久,翻身起来穿衣服。
那天早上我去河边走了最后一趟。青石板上空空的,水还是那样流着,不急不慢的,像是永远都不会停,像是从来没停过。我在青石板上坐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想,就坐着看水。水从上游来,往下游去,经过我面前的时候打了个转,又走了。看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转身走了。
回城的车上我靠着窗,看着屯子一点一点地退远,从房子变成小点,从小点变成灰线,从灰线变成田野边上一条模模糊糊的印记,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地往后退,绿油油的,刚翻过的地泛着潮气,垄沟整整齐齐的,等着种子落进去。春天了,地又该翻土了。
我闭上眼,脑子里最后出现的画面,是秀兰站在老槐树底下冲我摆手。她穿着淡蓝褂子,扎着马尾辫,辫梢上的红头绳在晨风里轻轻飘着。她笑得跟以前一样好看,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声音脆脆地在风里传过来。
她说“什么时候回来都能看见我“。
可我现在知道她是骗我的。她知道自己等不到我每一次回来,她只是想把那时候能给的都给了。她给不了永远,可她给了全部。她活着的那些年里每一次我回来她都在,每一次都站在老槐树底下冲我摆手。她没漏过任何一次。
我睁开眼,窗外的田野还在往后退,无边无际地铺开去,绿得发亮。有些东西走了就走了,像水一样,流过去了就流过去了,回不来了。可它们流过去的时候,我记得。我记得那些亮光,那些颜色,那些声音。
我记得那只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