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声枪响

七声枪响 (第2/2页)

“赵三爷这是借了七年的寿，今儿到期了。“
　　
　　旁边的人问他啥意思。老孙头弹了弹烟灰，慢悠悠地说：“七年前他进山巡林子，大雪天在沟里捡了个快冻死的孩子。背回来救了三天，孩子没活，走之前跟他说了句话。孩子说，'爷爷，我欠你一条命，还你七年活头，够不够？'赵三爷当是小孩胡话，没在意。结果从那天起，本来一身毛病的他腰也不疼了，腿也不酸了，一口气又活了七年。昨晚上正好是那孩子的忌日。“
　　
　　屯长听了半天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那七枪呢？“
　　
　　老孙头把烟屁股又摁了一下，好像怕它没灭透。“七年，七枪。人家把命还完了，该走了。赵三爷放那七枪是送客呢。“
　　
　　众人散了之后我没走，蹲在坟头边上又待了一会儿。秋天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把坟头的新土吹起一层薄灰。我蹲在那儿想着那七个弹壳，想着赵三爷坐在炕沿上打完七枪之后的那个笑。他看见什么了？那个孩子来接他的时候长什么样？还跟七年前一样大，还是长大了？
　　
　　后来有人进山路过赵三爷的护林屋，进去歇脚的时候看见炕桌上那七个弹壳还在。只是颜色变了——原本黄铜色的弹壳，全变成了暗红色，像是锈透了，又像是从里头往外渗了什么东西出来，干在上面，摸上去滑溜溜的。那个人再没敢进那间屋子，下山跟屯长说了，屯长让人把护林屋的门锁了，钥匙扔进了河沟里。
　　
　　我后来又去了后山一回，站在护林屋外面看了看。门锁着，窗户关着，从外面看就是一间普普通通的土房子，跟山里其他废弃的屋子没什么两样。可我总觉得那屋里头还有人——一个瘦高的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褂子，坐在炕沿上，膝盖上横着一杆老猎枪。他嘴角翘着，像是在笑，像是看见了什么让他高兴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个梦。梦里我站在后山的一片空地上，四下里全是黑乎乎的树影。月亮从树梢后面露出来，把地面照得银白一片。我看见远处有一个瘦高的背影，穿着军绿褂子，肩膀上挂着一杆猎枪，正一步一步地往林子深处走。他走得不快不慢的，步子很稳，像是走了很多遍的路了。他旁边跟着一个小小的影子，只到他腰那么高，蹦蹦跳跳的，像是在领路。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们走远了，走得很远很远了，消失在林子的阴影里。林子深处传来一声枪响，闷闷的，远远的，像是有人在天边放了一声炮仗。然后什么都安静了，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是林子自己在翻页。
　　
　　第二天一早我把这个梦跟奶奶说了。奶奶正在灶台边上熬粥，听完之后手里的勺子没停，慢悠悠地在锅里搅着，粥面上的气泡咕嘟咕嘟地冒。
　　
　　“他走了。“奶奶说，“那个孩子来领他了。七年前他救了那孩子一条命，那孩子还了他七年活头。七年到了，孩子来接他走，他打那七枪是告诉山下的人——我走了，你们别惦记。“
　　
　　我把那七个弹壳变红的事跟奶奶说了。奶奶把粥碗端到我面前，坐在我对面，拿抹布擦了擦桌面上洒出来的米汤。
　　
　　“弹壳变红，是那孩子拿走了里面装的命。七年命，七颗子弹，一颗顶一年。子弹打出去了，命就还了。弹壳空着，原来装过命的地方就剩下了颜色。“
　　
　　“那以后后山还会有人住吗？“
　　
　　奶奶想了想，摇了摇头。“不会了。赵三爷是最后一个守林子的。他走了，那林子就归山神管了，不归人了。“
　　
　　我低头喝粥，热乎乎的米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胃。窗外的天蓝得像洗过的旧布，后山的轮廓清清楚楚地印在上面，远远的，绿得发暗。护林屋藏在那片绿里头，看不见了。
　　
　　后来我再没去过那座护林屋。有时候站在奶奶家院子里抬头看后山，会忽然想起赵三爷坐在炕沿上放那七枪的样子。他放枪的时候是笑着的，知道自己要走了，知道自己有地方去。一个人活了一辈子，最后是笑着走的，那就够了。那七声枪响在后山的夜里一下一下地传出去，像是告诉他认识的所有人——我走了，别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