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
除夕夜 (第2/2页)我站起来退了几步,退到屯道另一边,背过身去。我知道他害羞,他跟我一样,有人在的时候吃不下东西。我蹲在那儿数地上的雪,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又一片一片地盖在旧印子上。身后传来极轻的声响——脚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走了几步就停了。然后是蹲下去的声音,然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是筷子碰到碗沿的清脆响声——叮,一声,又一声,不急不慢的。
我蹲在那儿没回头。远处的炮仗又响了一串,噼里啪啦的,在雪夜里听起来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棉被在放。身后的筷子声停了,然后是放下碗的声响,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然后又是脚步声,咯吱,咯吱,往屯道口的方向去了两步,又停了。
我听见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他说了两个字的音节,我分辨了很久才辨认出来,那两个字是:
“暖和。“
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来了,咯吱,咯吱,往北边去了,越走越远,越走越轻,慢慢消失在炮仗声和风声里。我隔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来看,老槐树底下空空的,青石板上的蓝花碗空了,碗底的汤汁喝得干干净净的,连碗沿上沾的那一圈油都被舔干净了。
碗旁边又压了一片松树叶。那片叶子比小年那天的还要干,卷得更紧,像一个小小的卷轴。我把它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指甲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脑袋圆圆的,身体小小的,两条胳膊张开着,像是在跑,又像是在飞。
他画的是自己。他终于把自己画出来了。
我把松树叶小心翼翼地放进衣兜里,端起空碗放回竹篮,盖好布。雪落在头发上、肩上、睫毛上,凉凉的,可我不觉得冷。我蹲在那儿看着北边的方向,雪地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可我知道他在走。他正在沿着那条被雪盖住的土路往北走,走得不快不慢的,他知道路该怎么走了,他知道哪一步踩下去雪是实的、哪一步是虚的。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拎起竹篮往回走。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底下那片雪地上,两个小小的膝盖印子还在,印子里的雪化了又冻上了,成了一片薄薄的冰。那一片冰在灯笼的光底下闪闪发亮,像一块小小的镜子,能照见天上的雪落下来,又化在它自己的表面。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我停了停。院子里的红灯笼还亮着,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雪地上铺了一小片暖黄。我推门进去,屋里暖烘烘的,奶奶坐在炕上等我,炕桌上摆着两碗饺子,还在冒着热气。
“吃了?“她问。
“吃了。“我把竹篮放在墙角,脱了棉袄挂在门后的钉子上。“奶奶,他今晚来了。“
奶奶没问他是谁。她只是端起自己面前那碗饺子,用筷子夹起一个递到我碗里,说:“那就好。来了就好。来了就过年了。“
我坐下来端起饺子碗咬了一口。白菜猪肉馅的,烫嘴,汤汁涌出来在舌尖上化开,跟小年那天晚上端去屯道口的那碗饺子一个味道,又不太一样——那晚的饺子是送人的,这碗饺子是我自己吃的。吃到自己嘴里的味道比送出去的时候多了点什么,像是有了回音。
窗外的雪还在下。鞭炮声渐渐稀了,零零星星的,像是年也在一点一点地往远处走。后山的方向在黑夜里蹲着,沉默着,什么动静都没有。可我知道它底下有东西正在往北走,脚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响,走得不快不慢的。他吃了年夜饭,喝了一碗饺子汤,他说暖和,然后他走了。
他现在应该走得更远了吧。
我放下碗,从衣兜里掏出那片松树叶展开看了看。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还在,脑袋圆圆的,胳膊张着,像是张开手在等人接住他,又像是自己扑向了什么。他的脚没有画,大概是因为他光着脚走的,脚趾头在雪地里踩着,太冷了,顾不上画脚。可他的胳膊张着,像是在抱什么,又像是在跟谁告别。
我把松树叶夹进炕桌上那本旧书里,合上书页。
窗外的雪还在静静地落着,一片一片的,把所有的脚印都盖住,把所有的声音都收拢了。像是整个屯子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等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用等了。
我端起了饺子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