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梁
山梁 (第2/2页)我不知道。可他翻过去了。他翻过这道山梁了,那道山梁就是分界线——这边是认识的地方,那边是不知道的地方。他把枪拖到了那边,把赵三爷的灰蓝褂子穿到了那边,把自己也带到了那边。那边有什么他都不怕了,他已经走过了最远的路。
我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山梁还在那儿,老松树的轮廓还在那儿,跟一百年前一样,跟一百年后也会一样。它见过很多人翻过去,有的翻过去了就没回来,有的翻过去了又回来了。它见过赵三爷,见过那个孩子,见过一杆猎枪被拖过去。它什么都不说,就蹲在那儿看着。
那天晚上我坐在炕上翻那本旧书。书里夹着一片干透了的松树叶,边角卷着,背面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胳膊张着,像是要飞。我把那片叶子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它的颜色已经干成了褐黄色,边缘薄得快透明了,对着灯照着,能看到叶脉像一条条细细的小路在叶片上铺开,曲曲折折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我想象那个孩子翻过山梁之后的事情。他走啊走,走到一个没有雪也没有风的地方,那地方全是新翻的土,暖烘烘的,他站在那里回头看了一眼——他当然看不见我们屯子了,隔了那么远,早就看不见了。可他站在那里,光着脚踩在暖烘烘的土上,穿在身上的灰蓝褂子不再那么大了,因为他又长高了一些,衣角不再拖到膝盖了。那把枪横在他肩膀上,枪管冲前,枪托靠后,他扛着它,像是扛着一个老朋友。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走了。
我把那片松树叶轻轻夹回了书页里,合上书放在枕头底下。躺下之后我闭着眼,窗外的风从后山的方向吹过来,穿过院子穿过窗缝,吹到脸上暖融融的,带着春天夜里那种微润的气息。后山安安静静的,跟所有的山一样。可我知道它不一样。它底下还藏着一排暗红色的弹壳,在炕桌上摆着,排成一排,间距均匀,像是还在等人回去看一眼。
可没人回去了。那孩子走了,枪走了,赵三爷早就不在了。那座山终于可以好好歇着了。它守了那么久,守了三十多年,把能送的都送走了,把能还的债都还完了。它现在就是一座普通的山了,长树长草,开花落叶,该刮风刮风该下雨下雨,什么都不用管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窗外的风又吹了一阵,柔柔的,暖暖的,吹得那本旧书的书页微微掀动了一下。夹在书页里的那片松树叶轻轻晃了晃,像是有谁在看不见的地方翻了一下书页,又像是风自己翻的。
然后风停了,一切都安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