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河
新河 (第2/2页)我蹲在新河边上伸手进水里试了试,凉的,跟以前那条河一样凉。水从指缝间滑过去的感觉也是熟悉的,一样的滑,一样的软。我捧了一捧水起来看了看,清水从指缝间漏下去,滴答滴答地落回河里,溅起一小朵一小朵的水花。水还是那个水,只是比以前少了,可它还在。
那天傍晚我在新河边上坐了很久。太阳要落了,金色的光斜斜地照在水面上,把浅浅的新河照得像一条薄薄的金色绸带,在绿色的河床中间缓缓地铺开。我坐在岸边看着那些金色的光在水面上轻轻晃着,一晃一晃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慢慢翻了个身。
白娘走了,猫跟着她走了,可水留下了。新河的水是从地下渗上来的,不是旧河的水了。旧河的水被暗洞接走了,带着白娘和猫一起走了。新河的水是地底下那些老水渗上来的,它们没跟白娘一起走,它们留下来继续流。它们不知道白娘是谁,不知道猫是谁,不知道这条河以前发生过什么。它们就是水,从地底下渗出来,流一段路,又渗回地底下去了。
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沿着新河走了一段。水在脚边浅浅地流着,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下圆圆的石子,被水冲得光滑光滑的。新河弯弯曲曲地穿过干河床中间,像一条细细的血管,把旧的河床一点一点地重新连起来。
走到老柳树底下的时候我停住了。老柳树的根还是露在外面一截,白花花的,可新河水正好从那些根须中间淌过去,根须浸在水里,在水流中轻轻摆着。柳树的枝条垂在水面上,尖尖的叶子碰到水面的时候点出一圈一圈的细纹,那些细纹荡到河岸上就散了,然后又被下一片叶子点出一圈新的。
我蹲下来摸了摸老柳树的树干,粗糙的,硬邦邦的,跟以前一样。它还在这儿,看着新河从它脚下流过去。它看着旧河流了几十年,现在又看着新河流了。它还会继续看下去,看着新河慢慢变宽变深,看着河岸上的草一年比一年密,看着夏天的时候孩子们又来蹚水玩。
白娘不在了,猫不在了,可柳树还在,河还在。水还会继续流,草还会继续长,日子还会继续过。我站起来转身往回走,新河的流水声在身后细细地响着,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小声说话,说完了又笑了一下。
我走回屯子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家家户户的灯亮起来了,黄乎乎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奶奶家的烟囱冒着白烟,灶膛里正在烧火,饭菜的香味顺着风飘过来。我推开院门走进去,奶奶正在灶台边上炒菜,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地响着。她听见门响也没回头,只是说了句:“回来了?洗手吃饭。“我应了一声,走到水缸边上舀了瓢水洗手,水是凉的,清冽冽的,打在手上溅起来几滴落在脚面上。
我洗完手坐到灶台旁边,接过奶奶递来的饭碗。饭是热腾腾的,白气呼呼地往上冒着,模糊了视线。窗外的暮色正在慢慢变深,院子里老枣树的影子在暮色里模糊成了一团黑色的影子,分不清枝和干了。
我低头扒了一口饭,米饭的甜味在嘴里慢慢化开。窗外远远的,从新河的方向吹过来一阵风,带着一股淡淡的水汽,湿润润的,像是河在很远的地方打了个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