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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物

旧物 (第2/2页)

我把那两片碎瓷小心地裹进衣兜里,跟那把木梳子放在一起。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酸,我揉了揉,往老柳树的方向看了一眼。柳树还是那棵柳树,枝条已经枯了,在风里光秃秃地垂着,像是谁把头发散下来晾在风里。它的根须还是露在外面一截,白花花的,新河的水从根须中间淌过,比夏天的时候更浅了,浅到几乎要断流。
  
  我走到老柳树底下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些露在外面的根须。凉的,硬的,跟木头一样了。夏天的时候它们还是软的,被水泡着的时候是软的,水干了之后它们就慢慢变硬了,像是树终于决定把自己的脚收回来,不再往水里伸了。
  
  我在根须底下摸了摸,手指头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埋在泥里的。我扒开泥抠了出来——是一块铁皮盒子,锈得不成样子了,盒盖上的印花早就看不清了。我拿袖子擦了擦上面沾的泥,翻过来一看,盒盖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细细的,平行的,间距一样宽,像是猫爪子从里面挠出来的。
  
  秀兰的铁皮盒子。我认得它。当初她装着猫的尸体埋在老柳树底下那个盒子,后来又被挖出来过,再后来就不见了。现在它又出现了,埋在柳树根底下,像是被人重新埋回去的。盒子盖已经锈死了,我掰了一下没掰开,又用力掰了一下,盖子吱呀一声开了。里面空的,干干净净的,一粒土都没有。盒底上留着一小片白毛,细细的,软软的,像是刚从猫身上掉下来的。
  
  我拿着那个空盒子蹲在柳树根底下,风从河床刮过来吹在脸上,干冷的。我把盒盖轻轻合上,把它放在了柳树根旁边那个浅浅的坑里,又捧了几捧干土盖了上去。盖好之后我把土面拍了拍平,找了一块大小合适的石头压在上面。石头不大不小,压在土面上稳稳的。
  
  秀兰的猫走了,可盒子留下来了。白娘的梳子和碎瓷留下来了,可人也走了。这条河底下原来藏着这么多东西,藏着这么多人的头发、梳子、碗片,藏着这么多人的一辈子。水干了之后它们一个一个地露出来了,像是河底终于把含了这么多年的东西一口一口吐出来了。
  
  我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往回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老柳树。树在风里站着,枯枝条轻轻地晃着,像是还在看着那条河,看着那个已经不再流水的方向。
  
  我走回屯子里,把那把木梳子和两片碎瓷拿给奶奶看了。奶奶把梳子接过去翻来覆去地摸了摸,又对着光看了看那道刻花的痕迹。她没说话,拿一块软布把梳子擦干净了,放在窗台上晾着。那把碎瓷她拿起来拼了一下,拼上了,跟另一片合成了一小半个碗的形状。
  
  “这两片你留着吧。“奶奶把碎瓷递回来,“等以后你想起来了就拿出来看看,想不起来了就放在那儿。它们会记得自己是从哪条河里上来的。“
  
  我点了点头,把碎瓷和梳子一起放进柜子里的旧木盒里,跟北北那片松树叶放在一块儿。盒子里现在有三样东西了:一片松树叶,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一把木梳子,齿缝里曾经夹着几根灰白的头发;两片碎瓷,能拼上一小半碗,上面画着一朵蓝花。它们都是从不同的地方来的,一个从山里来的,两个从河里来的。可它们现在都在一个盒子里了。
  
  我合上木盒的盖子,把它放回柜子最里头。窗外的风又吹了一阵,从河那边吹过来的,带着一股干草的味儿,还有一点点水汽的味道,像是新河还在很远的地方慢慢地淌着。风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就散了。
  
  我站在窗户前面看着外面的天。天灰灰的,冬天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了。河床上的枯草会被雪盖住,新河会被冻上一层薄冰,所有露出来的旧东西都会被重新埋回去,等到明年春天雪化了再露出来。它们还在那儿,只是被盖住了,等需要的时候还会自己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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