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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三只鹌鹑进酒吧

第19章 三只鹌鹑进酒吧 (第2/2页)

周德彪走到金丝眼镜旁边微微弯下腰低声说了几句。金丝眼镜一边听一边点头,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不算锐利,但有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不冷不热,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经过筛选:“坐。”
  
  三人坐下。甜甜圈发现屁股下面的椅子跟丁胖子广场上那些折叠椅完全是两种存在——这把椅子稳稳当当地托住他,不软不硬,刚好让人保持端正的坐姿。他不由自主挺直了腰板,然后发现牢A和李根也同时做了同样的动作,三个人坐得像三棵刚被扶正的树苗。李根甚至还下意识地把脚往后收了收,大概是怕那双大一码的鞋在桌布上蹭出痕迹。
  
  “材料带来了?”金丝眼镜问。甜甜圈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往前推了半寸。文件袋碰到桌面时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金丝眼镜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思维导图时停下了,把图递给银发老头。银发老头看了一眼,手里佛珠停了大概零点几秒,然后继续转动,把图递给高领毛衣。三个人的目光在甜甜圈、牢A、李根之间无声地流转了一圈,然后又交汇在一起。没有声音,但甜甜圈能感觉到某种共识正在他们之间成形。
  
  然后金丝眼镜把材料合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这些全是你一个人查的?”
  
  “是。”甜甜圈说。就一个字,没有多余的修饰。他本来想加一句“在牢A的远程指导和丁胖子的理论框架支持下”,但想了想还是只说了一个字。因为他知道,这些材料确实是他一个人蹲出来的——用的是自己的腿、自己的眼睛、自己干啃泡面的胃。
  
  “怎么查到的?”
  
  “坐灰狗大巴去洛杉矶,在洗衣店门口蹲了三天。第一天什么都没等到。第二天认错了一个人,差点把人家撞倒。第三天蹲到了,跟着他走了一公里穿过两条巷子,找到他藏身的廉价旅馆,又在旅馆消防通道里蹲了半天,腿麻了三次,被蚊子咬了七个包——”他指了指自己还没完全消肿的右眼皮,“——拍到了这些照片和录音。”语气很平静,像在汇报今天洗了多少根葱剥了多少头蒜。
  
  银发老头忽然开口了,声音比金丝眼镜低沉一些,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很长时间没说话的人忽然开口的那种质感。“你跟Kevin认识多久了?”
  
  “不认识。从来没见过他本人。”甜甜圈如实回答,然后把他欠周德彪的钱、老宋是他的担保人、Kevin骗了老宋又欠周德彪的钱、这中间如何环环相扣的关系用几句话讲了一遍。最后他说:“所以我帮周先生找Kevin,也是在帮自己。听起来可能有点绕,但我没有别的选择。我在漂亮国欠了三笔债——周先生的五万、牙医的一万二、医院的三千五。医院那笔已经转给催收公司了,我可以慢慢谈;牙医是分期,我每个月还在还;但周先生这笔我实在还不起,也不想跑,所以只能想办法解决。”
  
  银发老头手里佛珠停了大概一秒,然后继续转动。他的嘴角浮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你倒是挺诚实。一般人不会当着债主的面数自己有多少笔债。”
  
  “在您几位面前撒谎属于自取其辱。”甜甜圈脱口而出。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不知道这句话是从哪冒出来的。大概是他跟救济站志愿者、面摊顾客、大巴检票员、韩国超市收银员、图书馆管理员打交道的经验在这一刻集体爆发了。他在漂亮国底层混了这么久学到的最重要的一条真理是:在有权决定你命运的人面前,真诚是所有伪装里最省力的,而且往往效果最好。
  
  高领毛衣忽然笑了。很短,只有零点几秒,嘴角一翘就收了回来。他端起红酒杯抿了一口,放下。金丝眼镜没有笑,但他脸上的表情从审视变成了一种更温和的东西,他把面前的笔记本翻开,用那支昂贵钢笔在空白页上写了几个字。
  
  “你们提出的方案是什么?”他放下笔。
  
  这次是牢A接的话。他清了清嗓子,语气从平时嬉皮笑脸的吐槽模式切换成了丁胖子讲座上那种层层递进的论证模式,每个断句都很稳,每个数字都很精确:“方案分三部分。第一部分,Kevin的下落已完全掌握,藏在洛杉矶韩国城SunsetMotel307房间,用的假名JasonWang,活动规律在材料里写得清清楚楚。周先生派人就能把人带走。Kevin欠周先生的八千块从他身上追回,跟甜甜圈无关。第二部分,甜甜圈的五万债务申请打折,打折理由三条:不是恶意赖账,是被Kevin和老宋的连环骗局间接坑了;在啸爷面摊有稳定工作稳定住址稳定还款意愿,只是没有一次性还清的能力;用两周时间找到了周先生的人三个月没找到的人,证明他的信息搜集能力对周先生有价值。第三部分,具体数字:五万打折到八千,利息全免。”
  
  房间安静了几秒。甜甜圈听到屏风后面传来极细微的瓷器碰撞声,大概是谁在换茶杯。他盯着桌上那盏小台灯的光圈,不敢去看任何一个人的脸。金丝眼镜转头跟银发老头低声交流了几句。高领毛衣也凑过去,三个人用极低的声音交换了意见。周德彪站在一旁,手指在腿侧轻轻敲着。
  
  然后金丝眼镜伸手按了一下桌子下面的一个按钮。甜甜圈没听到任何提示音,但几秒后,屏风后面无声地走出一个穿全黑制服的年轻侍者,端着黑色托盘,上面放晶莹剔透的香槟杯,淡金色的液体里细密的气泡正从杯底往上升,在液面上轻轻破裂。侍者把杯子一一放在三人面前,又给周德彪和三位老先生的杯子斟满,每一个动作都流畅得像是被编过程序。
  
  甜甜圈低头看着面前的香槟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杯子洗得比他在面摊洗的葱还干净,一点水渍都没有,连指纹都看不到。他差点想问侍者这杯子是用什么洗的,但及时忍住了。
  
  “这是我们这些老家伙平时喜欢喝的酒。”金丝眼镜端起自己的杯子轻轻晃了晃,杯中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蜂蜜色的光泽,“本来是用来庆祝生意的,今天破个例。”他看了看身边两位同伴,然后看向三人。
  
  “年轻人整顿漂亮国,我们这些老家伙,也该学着喝点新东西了。你们的方案——我们接受。五万打折到八千,利息全免。Kevin那边我们会派人去处理。至于甜甜圈——你以后除了在面摊打工,周先生有需要你帮忙打听的事会找你,按信息付费,算是你的兼职。不是白干。”
  
  甜甜圈端起酒杯,手很稳。不是不激动——而是有一种比激动更深的东西压住了所有颤抖。这是他第一次被人当成能上桌谈判的人,能坐在屏风后面的长条桌前,被三个从来不需要亲自拎高尔夫球杆的人审视然后认可。虽然他只是洗葱剥蒜的,虽然他只找到了一个人渣的藏身地点,虽然他的方案是丁胖子帮忙改的牢A帮忙说的李根帮忙站台的——但坐在桌前的这个人,是他自己。
  
  是那个在救济站用手抠面包假装发霉讹火鸡腿的王伟恒。也是那个在洛杉矶消防通道里被蚊子咬了七个包拍到骗子证据的王伟恒。这两个人是同一个人,他不打算丢掉任何一个。
  
  几只杯子碰在一起,清脆的声音在屏风围起来的空间里回荡。香槟入口,气泡在舌尖上炸开,甜甜圈的第一个念头是这味道跟救济站过期苹果汁完全不一样,第二个念头是这玩意儿应该很贵,第三个念头是等我还完债一定要带一瓶回去给啸爷尝尝。
  
  走出酒吧时天色已暗,街灯投下暖黄色的光圈。甜甜圈走在最后,手里拿着空了的文件袋,里面只剩那张思维导图的备份,上面用歪歪扭扭的线条连接着Kevin、老宋、周德彪和他自己的名字,箭头旁边标注着各种关键词:欠、担保、骗、借、还。他忽然说了一句话:“我今天喝酒了。”
  
  牢A回头看了他一眼,眼镜在路灯下反光。“香槟不算酒。”
  
  “算。在救济站的戒酒手册里算,第三章第四条明确写了,包括但不限于啤酒、红酒、白酒、香槟、含酒精的果酒。香槟排在第四位。”
  
  “你没有戒酒问题为什么要看戒酒手册?”
  
  “义工发错了,夹在食物券里递给我的。我不好意思退,就看完了。里面有个故事讲一个人戒酒后重新找到了工作,我把那页撕下来贴在床头。”甜甜圈追上两人的步伐,“不过我今晚真的喝了酒。这是我第一次喝酒不为了躲债。”
  
  三人走过丁胖子广场时面摊的灯还亮着。啸爷正在收摊,铁锅里羊汤见底,灶台火焰调到最小,空气里残留着最后的羊肉和葱花混合的香气。甜甜圈忽然跑起来,绕过垃圾桶跳过消防栓跑到面摊前,气都没喘匀就喊了一嗓子:“啸爷!成了!五万变八千了!他们还请我喝了香槟,一瓶抵我一个月工资!”
  
  啸爷正在刷锅,头也没抬。“五万变八千,还喝了人家的酒。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赚了?”
  
  “意味着你欠了人家的情。”啸爷把锅刷干净倒扣在灶台上,铁锅发出沉闷的响声,“钱能还清,情还不清。以后周德彪找你帮忙,不管大事小事都得认真干。不是因为你欠他八千,是因为他今天端了那杯酒。酒杯不是随便端的,尤其是他那种人的酒杯。”
  
  甜甜圈回味着啸爷的话,觉得那杯香槟的后劲确实上来了——不是酒精的后劲,是某种更持久的东西。“啸爷您说得对。但我觉得欠人情比欠高利贷强。人情至少是自己挣来的。”
  
  啸爷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捕捉的赞许。然后他转身继续收拾灶台。“行了别挡光。明天早点来,葱还没洗。”
  
  “是!”甜甜圈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折回来——因为跑错了方向。他冲还在广场上的牢A和李根喊了一嗓子,嗓门大得把垃圾桶旁打盹的流浪猫吓得跳起来:“明天我请大家吃面!用我的工资!全部!加蛋加肉不加香菜!”
  
  牢A推了推缠着胶带的眼镜,转头对李根说:“他的工资是管饭不是管钱。他的请客等于啸爷请客。本质上是拿自己的管饭份额请我们吃饭,而我们本来就在面摊上吃饭。这属于内部资源循环,净效益为零。”
  
  李根想了想:“至少葱是他洗的。他洗的葱确实比我好。拉丁裔姑娘亲口认证过——她说甜甜圈洗的葱有一种能尝出来的诚意。”
  
  两人看着那个正朝救济站宿舍方向狂奔的灰色身影,异口同声叹了口气。晚风裹着丁胖子广场永远嘈杂的背景音——中餐馆的炒锅声、印度超市的宝莱坞音乐、卖电话卡小哥收摊前最后几句吆喝——把他们的叹气声揉碎,洒在那张从洛杉矶灰狗大巴带回来的、被洗过一遍字迹模糊但还能隐约看到日期和目的地的车票存根上。此刻那张存根正贴在甜甜圈宿舍床头的戒酒手册某一页旁边,跟那个戒酒成功找到工作的故事靠在一起,中间夹着粉头发姑娘给的巧克力棒包装纸——纸被展开压平了,上面的韩文甜甜圈一个都不认识,但那个粉色的卡通小熊图案他觉得很可爱。
  
  那是他自己的故事扉页,正在一行一行地往下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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