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千夫长的阴影
第19章 千夫长的阴影 (第2/2页)他说完之后,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王老铁先开了口——他六十多岁了,一辈子在定北县打铁,见过北戎来劫掠不下二十次,但从来没有哪一次让他像今天这样脸色发白:「——一千人?咱们城里能打的——有多少?」
「能上城墙的——不到一百人。」赵铁柱说,「真打起来,把城里的壮丁全算上——最多凑两百。」
「两百对一千——」刘大炮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没有把后半句说完。那后半句谁都猜得到:两百对一千——打不了。
沈墨一直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桌上的地图——不是在看地形,是在用笔尖在地图边缘的空白处画着什么。陈牧瞥了一眼——他在算数。不知道在算什么,但沈墨在这种时候算的数,通常都不是什么让人放心的数。
「——能跑吗?」刘小石鼓起勇气问了一句。他是所有人里最年轻的,二十岁不到,上次守城的时候表现得不错,但面对一千骑兵——恐惧是正常的。
「跑不了。」赵铁柱替他回答了,「三千多口人,往哪跑?南边是西秦,北边是北戎,东边是荒山,西边是草原——定北县就是这个包围圈里唯一一个能躲的地方。跑出去——全得死在路上。」
刘小石没有再说话了。
屋子里又陷入了沉默。那种沉默跟平时不一样——不是“在想怎么打“的沉默,而是“大家都知道打不了但没人愿意第一个说出口“的沉默。
陈牧看着桌上那张粗糙的地图,目光停在定北县的位置上——一个用炭笔画的小圆圈,周围是大片的空白。这座县城太孤了。孤到没有任何退路可言。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鼓舞士气也好,部署方案也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发现自己也没什么底气。一千骑兵——他穿越前是个乡镇公务员,不是军事专家。他前面的两次胜利靠的是小聪明和运气,但运气不会永远站在他这边。
然后赵铁柱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凳子往后推了一下,发出吱的一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赵铁柱没有看任何人。他看着那扇敞开的门——门外面是定北县的街道,街上有人在走动,有小孩在追跑,有个老妇人端着木盆去河边洗衣服。那些人都不知道,一场灭顶之灾正在三天之外逼近。
赵铁柱说了一句:
「打不了也得打。跑了——这三千百姓都得死。」
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是愤怒,是一种极其平静的、已经没有退路的决断。
「我十七岁在北境当兵——打了三十年仗。见过的死人比咱们定北县活人还多。」
他转过头来看着所有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陈牧身上。
「我就一句话——大人。你下令打。我赵铁柱第一个上城墙。这条命——早就该丢在北境了。能多活这几年,算是赚的。」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王老铁也站了起来——老头子腰板挺得笔直:「我这把老骨头虽然打不动了,但打铁的炉子还能烧——要打什么兵器你说,我三天三夜不睡觉也能打出来。」
刘大炮跟着站了起来,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看着陈牧,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意思是:我跟着。
然后是刘小石。年轻人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抖——他害怕,但还是站起来了。
最后是沈墨。他没有站起来。他只是把那张地图从桌上拿起来,折好,塞进怀里——然后抬起头看着陈牧:「我负责算账。城里的存粮、兵器、箭矢——你给我两天时间,我把全部家底算清楚。」
陈牧看着眼前的这几个人。
没有千军万马。没有天降奇兵。只有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兵、一个打铁的老头、两个名字都记不全的普通汉子、和一个只会算账的读书人。但他们都站起来看着他——等他说一句话。
「——三天。」
陈牧开口了。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稳——可能是因为恐惧到了极点之后,反而就不会抖了。
「三天时间准备。赵铁柱——你负责城防。把能用的兵器全翻出来,能上城墙的人全部编队。王老铁——你负责打造箭镞和加固兵器——全力赶工。沈墨——你把弹药和粮草清点清楚——滚木礌石、火油、箭矢——有什么用什么。刘大炮——你带人去城外加深陷阱,把上次烧掉的那些坑再挖大一些。」
他停了一下。
「刘小石——你去通知全城百姓。不用说得太详细——就说北戎可能要来,让大家把家里的工具和能搬的东西都收好,天黑之后不要出门。」
一个个命令从陈牧嘴里说出来——像是一台被重新启动的机器,每个齿轮都在咬合。赵铁柱看着他在布置任务,眼睛里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光——那是一种“这个年轻人还没垮“的眼神。
所有人都领了任务出去了。
陈牧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县衙大堂里,站在那张已经被沈墨收走的地图面前。北方的天际线在一扇半开的窗户里露出一角——安静、辽阔、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平静的地平线后面,一千把刀正在向这里移动。
他伸手摸了一下左手腕上那道疤。
然后他走出县衙,往铁匠铺去了。三天之内,他要把这座破县城变成一座咬人的刺猬——或者变成一座坟。
——他不知道哪个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