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第二道钟声
第500章 第二道钟声 (第2/2页)站长办公桌上放着一份刚签发的公文:
“免去李涯行动队中校队长职务,收回配枪佩剑,改挂天津站‘见习巡查’衔,留站戴罪听用。”
见习巡查,那是天津站连杂役小队长都不如的最低等虚职,连跨进主楼二层都需要提前打报告。
李涯站在冰冷的雪地里,干瘪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他没有怨恨吴敬中的无情,也没有乞求长官的宽恕。他缓缓转过目光,死死盯住了站在吴敬中身旁、神色如古井深水般宁静的余则成。
李涯的鼻翼微不可查地轻轻抽搐了一下。
昨天在水牢中闻到的那一缕极微弱、极冷冽的金丝楠木香气,在这一刻,仿佛化作了一根烧红的钢针,深深烙印在他的大脑神经元深处。
他没有叫嚣,没有咆哮。
在这座暗无天日的水牢里泡了四天四夜之后,李涯已经彻底退去了昔日的狂躁与骄横。他如同一条被斩断了獠牙、却将毒液悄悄咽进内脏深处的剧毒响尾蛇,拖着沉重蹒跚的步伐,一步步退入了天津站最阴暗狭窄的偏厢杂物房。
他隐入了更深的暗处,静静等待着下一次致命一击的机会。
……
子夜,万籁俱寂。
余公馆二楼小书房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甚至在内层还拉上了一张厚厚的深色防空毛毯,不让一丝光线透向外界。
屋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书桌上一盏罩着墨绿色玻璃罩的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那台被称为“渔火”的改装五百瓦大功率跳频电台,此刻正静静坐落在厚木桌案上。
电台机箱内,真空管在黑暗中散发着梦幻般的幽蓝光芒。
余则成戴着沉重的隔音耳机,右手握着一截削得极为短小的扁头铅笔,眼神如鹰隼般锐利专注。
“嗒……嗒嗒……嗒……嗒嗒嗒……”
耳机里传来的莫尔斯电码急促、迅猛而严密,频率在极短的时间内连续进行了三次跳频变换!
这是最高级别的战略死信告警!
发报的手法余则成再熟悉不过,那是左蓝在北平城内冒着被日伪车载测向仪锁定的绝大风险,强行发出的超长篇密电!
余则成的铅笔在白纸上疯狂飞舞,一行行由四个阿拉伯数字组成的密电码跃然纸上:
“0471……8823……1904……6631……”
整整三页白纸,密密麻麻全是一级密码。
电码的尾音骤然在空气中掐断,电台内重新恢复成一片空旷死寂的白噪音。
余则成摘下耳机,反手迅速关掉电源,电台机箱内的蓝光缓缓熄灭,重新遁入黑暗。
他拉过桌案上的《韦氏大字典》与延安特科内部通用的《唐诗三千首》暗码底本,手指如飞,在煤油灯下展开了紧张绝伦的逐字破译。
十分钟后,当最后一行汉字从数字丛林中剥离浮现的一瞬间,饶是余则成这般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顶级潜伏者,瞳孔也不由得剧烈收缩成了针芒大小!
电文的内容,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余则成的心脏上:
“深海同志:
北平特科截获重大敌情。戴笠特派员康介民北上之后,已与保密局华北战略潜伏特使‘影人’完成秘密合流,全面启动代号为‘翻底’之特级防谍行动。
敌特已正式锁定天津站内部存在高层内鬼,并怀疑‘深海’曾利用家眷身份进行情报交接与物资走私掩护。
昨日下午,北平影人动用伪华北保甲联合总会绝密特权,从故宫后库封存的原直隶省保甲档案中,强行调阅出民国二十四年保定安新县已故老保长亲笔手抄之《全县婚丧丁口底册》。
底册记载,安新县西马庄确实曾有一名女子名为王翠平,但其在民国二十七年春便已由父母包办配给同村木匠,并未随夫南下经商!
康介民已派出两名精干特务携底册真迹,乔装成皮货商人沿平汉线秘密南下保定安新,企图实地走访核查王翠平真实婚配户籍!
此为直刺我华北情报中枢命门之绝杀。
北平暗门已启,深海同志,风雪更甚,千万保重!
蓝。即刻焚毁。”
台灯的微光下,余则成盯着那张写满字迹的信纸,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影人!
康介民!
这两个隐藏在北平阴暗宫殿深处的真正谍战巨枭,终于在平津大甄别失败之后,撕去了所有的温情伪装,将最淬毒的尖刀,直接刺向了翠平的真实身份!
这是自潜伏天津站以来,最为凶险、最为致命的一次身份危机!
一旦那本老保长的底册被带到吴敬中面前,一旦特务在安新县核实了王翠平从未去过重庆的事实,不仅翠平会当场暴露,余则成、整个机要室、乃至整条刚刚建立起来的华北特科联络网,都将在顷刻间化为乌有!
“呼……”
余则成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让他的大脑在极度的危机压迫下瞬间冷静得如同一块寒冰。
他缓缓擦燃了一根洋火。
橘红色的火苗舔舐上信纸的边缘,迅速蔓延开来。火光照亮了余则成那张棱角分明、波澜不惊的面孔,在白粉墙壁上投射出一道坚毅如铁的巨大剪影。
纸张在铜制字纸篓中化作一团蜷曲焦黑的灰烬。
余则成走到窗前,轻轻掀开厚重的毛毯与窗帘的一角。
远方的海河上,晨风正在吹拂,封冻了整整一个冬天的坚冰,在水流的撞击下发出隐隐约约的开裂声;而在数百里之外的古都北平,东交民巷使馆区与六国饭店的钟楼上,正隐隐敲响清晨沉闷而古老的第一道钟声。
余则成松开手指,窗帘重新合拢。
他的眼神深邃如汪洋大海,冰冷而决绝。
旧的战役已经收官,而一场直刺深海命门、横跨平津冀三省的大风暴,已在冰消雪融的前夜,轰然降临!
……
晨光尚未破晓,北平东交民巷深处,一座紧闭大门的灰砖四合院地窖内,煤油气灯发出轻微的咝咝声。
地窖四壁渗着深冬刺骨的湿寒,厚重的铸铁屏风后,端坐着一道模糊而森冷的身影。那便是保密局内部鲜有人见过真容的华北战略潜伏特使,代号“影人”。
少将副处长康介民快步走下石阶,皮靴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的手中紧紧抱着一只用油纸三层包裹、外罩明黄缎绢的长条木匣。
“查验过了?”屏风后传来低沉沙哑的声音,听不出年纪与口音,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锉在骨头上缓缓刮过。
“查验过了。”康介民神色凝重,将木匣轻轻放在长案上,小心翼翼地揭开黄绢与油纸,“昨夜子时,动用伪华北保甲联合总会督察专员的特级手令,直接封锁了故宫后库南三所的清代直隶民档库。在北平沦陷前封存的河北省保定道旧册里,终于起出了这一卷民国二十四年的原本。”
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册散发着浓烈陈腐与防蛀樟脑气味的旧册子。封皮是以保定特产的粗糙麻纸手订而成,上方用正楷墨笔端端正正写着几个大字:《直隶省保定府安新县全县婚丧丁口底册》。
康介民戴上白细布手套,轻轻翻开泛黄干脆的纸页,指向西马庄的一行:
“安新县西马庄,户主王福顺,长女翠平,生于民国九年。于民国二十七年春,由父母包办,受聘嫁于本村泥瓦木匠赵天顺为妻,未曾出县,未曾随夫经商南下。”
屏风后的阴影微微晃动了一下,一只干枯瘦削、指甲修剪得极为平整的手从阴影中探出,用一柄细长锋利的牛角象牙裁纸刀,轻轻按在那一行泛黄的墨迹上。
“重庆军统局本部呈报戴老板的机要密档上,写得清清楚楚。余则成的结发妻子,系抗战初年随商贩舅父辗转汉口入川的重庆籍乡绅之女。”
影人的声音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但每一个字都带着见血封喉的阴毒,“余则成在天津站顺风顺水,全靠吴敬中那只老狐狸护着,靠那一枚督运专章喂饱了站长的钱袋子。在天津站的规矩里,谁也动不了他。但是,在底册原件面前,在白纸黑字的乡土活证据面前,吴敬中也保不住他。”
“影人兄高见。”康介民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只要我们拿到安新县当地老保长与赵天顺的当面按手印画押,带回保密局本部,余则成就是有一万张嘴,也洗不清他通共潜伏的死罪!到时候,天津站机要室的暗桩连根拔起,这华北特科的交通中枢,自然不攻自破。”
“不能大意。”影人缓缓收回手指,从屏风后递出一只特制的纯牛皮公文包,“余则成在重庆军统电讯处潜伏多年,嗅觉灵敏胜似野兽。他在北平一定有眼线。这本底册是直刺其心脏的孤本真迹,一旦毁损,短时间内休想再从浩瀚故宫档案里翻出第二份。”
影人轻轻拍了拍手掌。
屏风左侧的暗门无声滑开,两名身着黑色厚羊皮坎肩、腰系宽皮带的精悍汉子迈步而出。两人身形魁梧,面部线条如刀削斧凿,眼角各自留有一道旧伤痕,眼神冷冽如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