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朕不会变回去了
第四章 朕不会变回去了 (第1/2页)李隆基在三军面前站了一刻钟。
不是训话,不是阅兵,就是站着。站在驿馆门前的石阶上,晨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影子投在夯土地上,拉得又细又长。两千禁军看着他,他也看着他们。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连战马都不甩尾巴了。这种安静不是纪律——是一群刚杀了贵妃的兵,在看皇帝会不会哭。
他没有哭。他的眼睛是干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他站在那里的样子,陈玄礼后来跟郭子仪说,像一把刚淬完火的刀,还冒着白汽。
然后他开口了。没有稿子,没有高力士在旁边提词。他的声音不高,但校场太空了,每个字都被风托着送到最后一排。
“朕说三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件。封常清,高仙芝,无罪。潼关之战,不是他们的错。是朕的错。是杨国忠的错。他们守潼关,守得对。朕逼他们出关,朕错了。”
队列里传出嗡嗡的声音。前排几个老卒面面相觑,后排有人在倒吸凉气。封常清和高仙芝死了快一年了,罪名是“丧师辱国”,脑袋在长安城门口挂过,后来不知道被谁收走了。现在天子当着三军的面说,朕错了。
“等朕回到长安,第一件事,给封常清、高仙芝建祠。第二件事,给潼关阵亡将士立碑。每一个名字都刻上去,朕亲自写碑文。”
嗡嗡声更大了。有人在低声说“肃静”,但没有人听。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件。从今天起,军中粮草按人头分。朕吃多少,你们吃多少。朕穿什么,你们穿什么。”
他抬起脚,把袍角撩起来。靴底磨穿了半个,脚趾头若隐若现。
“朕这双靴子破了。但朕不换。什么时候全军都换了新靴子,朕再换。”
站在最前排的张五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新靴子——那双他昨天领到的、稍微大了半号、靴头塞了破布的靴子。他的嘴唇抖了一下,把脚往后缩了缩。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件。从今天起,军中不叫‘陛下’。叫‘主帅’。”
这句话让陈玄礼猛地抬头。
不叫陛下。叫主帅。这意味着从这一刻起,李隆基不再以天子的身份带领这支军队。他以主帅的身份。天子可以哭,可以逃,可以坐在龙辇上让别人替他挡箭。主帅不行。主帅必须在战场上最后一个回头。
“安禄山在长安。”李隆基把手指放下来,声音压得很平,“史思明在河北。叛军还有十几万。朕这两千人,连人家的零头都不到。”
他往前走了一步,踩在石阶边缘。
“但朕不怕。”
又一步。
“因为朕有你们。”
第三步。他站在了夯土地上,跟前排的将士平视。
“你们杀了杨国忠,朕不怪。你们逼死了贵妃,朕不怪。因为你们在帮朕做一件朕自己下不了手的事——清君侧。现在君侧清了,该清天下了。”
他拔出腰间的剑。
那把剑不是龙泉也不是太阿。是普通禁军的制式横刀,刀柄上缠的皮绳磨得起了毛边,护手上有陈玄礼留下的那道刀痕。他双手握剑,剑尖点地,单膝跪下。一个皇帝,在两千残兵面前跪下了。
陈玄礼的瞳孔猛缩。
“朕欠你们的。”李隆基跪着说,声音忽然沙哑了,像是把嗓子按在磨刀石上来回碾过,“朕欠封常清。朕欠高仙芝。朕欠潼关城外那二十万白骨。朕欠杨玉环。”
他停了一下。
“朕还不起。但朕会用剩下这条命,一点一点还。你们要是愿意跟着朕,就跟。要是不愿意——”他指了指东边,“安禄山在那边,你们可以去投他。朕不拦。你们跟着朕跑了四百里,吃了四天的霉黍面,够了。”
校场上安静了大概三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张五郎跪下了。
不是单膝,是双膝。膝盖磕在夯土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什么话都没说,就是跪着,把腰挺得笔直。然后他旁边的老兵跪下了。然后是一整排。一整队。整个校场。刀剑出鞘的声音像一阵风刮过麦田,齐刷刷一片白亮。
陈玄礼最后一个跪下。他看着李隆基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单膝着地,把自己的刀横在膝前。这个姿势不是在跪天子,是在认主帅。
“愿随主帅,杀回长安。”
两千个人的嗓子吼出来,震得驿站屋檐上的瓦片都在抖。
李隆基站起来,把剑收回鞘里。他的膝盖上沾了泥,但他没有拍。他转身往驿馆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两千人还在跪着,没有人动。他说:“各营收整行装,午时拔营。还有——”他看向陈玄礼,“把杨国忠的脑袋从旗杆上取下来,用石灰腌好。”
陈玄礼愣了一下:“带回去?”
“有用。”
他没说有什么用,陈玄礼也没问。
午时,太阳升到了头顶。马嵬驿的炊烟还没散尽,大军已经列好了队。说是大军,其实只有两千人,稀稀拉拉排成一条长蛇,从驿站的校场一直延伸到官道转弯处。辎重车只有八辆,其中一辆的车厢底板是空的,里头蜷着一条叠好的白绫。除了高力士和陈玄礼,没有人知道那辆车昨晚装过什么。
李隆基站在官道旁的高坡上,看着队伍从他面前走过去。
换了新靴子的没几个,大多数人还是那双破靴子,脚趾头露在外面,用破布缠了又缠。但他们的腰是直的。
脑袋是抬起来的。
有人从队伍里走出来,把一面皱巴巴的军旗展开。那面旗上写的是“唐”,字是绣上去的,金线磨掉了一半,但还能认出来。旗杆是临时砍的树枝,树皮还没剥干净。
张五郎抱着那面旗,跟在陈玄礼的马后面。
他个头小,旗杆又高,走起来一摇一晃的,但他不肯把旗杆交给别人。
陈玄礼策马走到高坡下面,抬头看李隆基。
“主帅,往哪儿走?”
李隆基从袖子里摸出那张地图。地图上画着三条线。一条子午道,一条骆谷道,一条褒斜道。他昨夜想了很久,到最后天快亮的时候才在褒斜道上画了一个圈。
“走褒斜道。”
“褒斜道险。”
“险才走。安禄山也是这么想的——他觉得朕不敢走险路。他会在子午道和骆谷道布防。褒斜道,”李隆基顿了一下,“他想不到。”
这其实不是他想的。是历史上李隆基入蜀之后,安禄山私下跟严庄说过的一句话。
“我料玄宗必走骆谷,不意其出褒斜。”
他当时读史料读到这句话的时候,还在页脚用铅笔写了一行批注:安禄山太自负。
现在这句话成了他唯一的护身符。
陈玄礼看了他一会儿,点了下头,拨马走了。
队伍开始往西南方向移动。
褒斜道的入口在扶风以南,要先沿着渭河西行,再往南拐进秦岭。
这条路他在地图上画了很多遍,但真正踏上去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地图和现实之间的差距有多大。官道两旁的田里全是荒草,有的长到齐腰高。
偶尔能看见几间农舍,门板都被拆了,梁上挂着蛛网。
灶膛是冷的,水缸是空的,院子里的石磨上落了一层鸟粪。逃难的人早就走了。
李隆基骑马走在队伍中间。他骑的是一匹青骟马,瘦得肋骨根根可数,但走起来还算稳当。高力士跟在旁边,背着一只包袱,里头是那方缺了角的歙砚和他仅剩的几件换洗衣物。老头子的白发在风里散了几根出来,他也不管。
“力士,朕问你件事。”
高力士紧赶两步,走到马头旁边:“大家——不,主帅请讲。”
“太子派来的人,昨夜什么时候走的?”
“寅时一刻。”高力士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他没有回头。他知道李隆基在看他,也知道自己说谎没意义——他当了四十年太监总管,还从来没能在这个人面前撒过谎。
“几骑?”
“十二骑。领头的姓李,名辅国。”
“往北?”
“老奴不敢派人跟。但看方向,是北边。”
李隆基没有追问。北边是灵武。灵武是郭子仪的朔方军大本营,也是太子李亨唯一能去的地方。历史上的剧本就是这样写的:太子在灵武自行登基,改元至德,遥尊玄宗为太上皇。一个朝廷,两个皇帝。安禄山还没打完,李家自己人先分了家。
“你怎么看?”李隆基问。
高力士沉默了一会儿。他看了看前方的队伍,又看了看远处的山影。然后他说:“太子走之前,没有来向您辞行。”
李隆基笑了一下。是那种嘴角只动一根筋的笑,说不上嘲讽,也说不上苦涩。“他不敢。”
“他不是不敢。”高力士忽然说,说完马上又补了一句,“老奴多嘴了。”
“说下去。”
高力士又沉默了。这回沉默了更久。久到队伍过了渭河上一座摇摇欲坠的木桥,久到后面的辎重车碾过桥板发出轰隆隆的闷响。
“太子不是不敢,”高力士终于开口了,“太子是不信。他不信您会变。他不信昨晚站在石阶上说话的那个人能撑过三天。他觉得您是装的。是在兵变面前被吓住了,回过神来又会变回原来的样子。”
李隆基没接话。他低头看着马脖子上的鬃毛,鬃毛里缠着一根草屑,风一吹轻轻颤动。
“您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李隆基把缰绳换到左手,“他走他的。朕走朕的。安禄山还没死,朕跟他打不起来。”
“打完安禄山之后呢?”
李隆基转头看了高力士一眼。老头子正仰头看着他,老眼昏花,但目光很亮。这是一个试探。是他以高力士的身份在替旧李隆基问的——你会杀太子吗?你会清算旧账吗?你会变回原来的你吗?
“力士,”他说,“你放心,朕不变回去了。”
这句话没有回答高力士刚才的问题。但高力士听了,嘴唇动了一下,弯下腰去,继续跟着马走。他的步子比刚才轻了一点。
日头偏西的时候,队伍在扶风县以北的一座破庙前停下来休整。庙是佛寺,山门塌了半边,韦陀像倒在地上的香灰里,胳膊断了一截。殿里的大雄宝殿倒是还有屋顶,但佛像的金身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泥胎。陈玄礼在庙门口安排了岗哨,然后拎着一只粗瓷碗,在井边打水。井水很深,桶放下去好一会儿才听见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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