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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开拔

第十九章 开拔 (第1/2页)

正月初四,韦见明要出发了。
  
  成都北门外的官道上站满了人。
  
  不是来送行的百姓,是起得更早的兵。
  
  剑门关调来的八百人排成三列,甲片上的霜还没化,矛杆上刻的印子被晨光照得一道道发亮。
  
  韦见明站在排头,没披甲,只穿了一身半旧的青色襕衫,牵着他那匹矮脚剑南马。
  
  或许有几分凄凉,但也显得雄壮。
  
  李言站在城门口。
  
  韦见明走到李言面前,抱拳。
  
  “陛下,左翼八百人,马两百匹,粮够半个月。今晚宿骆谷道南口,十天之内到奉天。”
  
  “到了奉天之后第一件事?”
  
  “筑防。奉天县城墙塌了三处,末将带人去补。补墙期间斥候往北放出三十里,盯住叛军游哨。”
  
  “第二件事?”
  
  “等陈将军的前锋。前锋到了,末将把奉天交给他,带左翼继续往北插,在邠州和奉天之间布第二个前哨。位置在淳化县以北十五里,马岭坡。”
  
  “马岭坡的地形你看过没有?”
  
  “看过。两侧黄土塬,中间一条窄沟。骑兵在窄沟里展不开,步兵可以从塬上包抄。如果叛军要打奉天,马岭坡是必经之路。”
  
  韦见明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递过去。
  
  “这是详细地形图。东南角的坡道比原来画的陡,骑兵上不去,步兵得手脚并用爬。末将标了绳道的位置。”
  
  李言展开图纸。
  
  等高线用细墨笔描的,东南角用朱笔标了一道虚线,旁边注了一行小字。
  
  他把图纸折好还回去,韦见明双手接过,重新揣进怀里。
  
  那张图就贴在他胸口,和剑门关的铜鱼符搁在一起。
  
  “韦见明,你在剑门关守了三年,朕没去看过你。你在成都练了大半年兵,朕只去过你营里两次。你从来没抱怨过。”
  
  韦见明的嘴唇动了一下。
  
  “末将不抱怨。末将在剑门关守了三年,从来没给朝廷上过一道表。那时末将心里有恨。”
  
  “什么时候消的?”
  
  “陛下进剑门关那天。陛下站在吊桥上跟末将说,封常清无罪,高仙芝无罪。那天末将交鱼符,陛下把鱼符放回末将手里。末将当时没说什么,但心里想了一句话。”
  
  “什么话?”
  
  “末将想——这个人,末将可以替他死。”
  
  李言没有说话。
  
  他抬起手,在韦见明肩膀上按了一下,很快放下来。
  
  “朕不要你死。朕要你活着到奉天,活着带左翼往北插,活着在长安城下跟陈玄礼会师。你欠封常清的不是死,是你替他把这仗打完。”
  
  韦见明退后一步,单膝跪下。
  
  膝盖骨磕在冻硬的夯土地上,闷闷的一声。
  
  他站起来,翻身上马,对身后八百人喊了一声:“剑门——”
  
  八百人齐刷刷转身,矛杆顿地,声音整齐得像一记闷雷:“——在!”
  
  韦见明又喊:“奉天——”
  
  “——在!”
  
  “长安——”
  
  八百人的吼声把城墙上的灰麻雀惊得扑棱棱飞起来,往北边的山林里去了。
  
  韦见明拨转马头,催马走进城门洞的阴影里。
  
  他没有回头。
  
  李言站在城门口,看着那面剑门军的认旗渐渐消失在官道转弯处。
  
  晨光从东边打过来,把旗上的“剑门”两个字照得发亮。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身边几个人都听见了。
  
  “力士,你还记不记得王昌龄有一首《出塞》?”
  
  高力士愣了一下。“大家说的是哪一首?王昌龄的《出塞》有两首。”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李言念到这一句的时候,城墙上的守兵也在侧着耳朵听。风把他的声音送出去很远,送到官道上,送到已经走到远处还在回头张望的士兵耳朵里。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高力士端着那碗凉透的米汤,嘴唇微微翕动,把后两句跟着默念了一遍。
  
  他抬起头看着李言,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端碗的手在微微发颤。
  
  “大家,龙城飞将说的是李广。可咱们现在没有李广。”
  
  “朕知道。所以朕才念这首诗。朕念的不是李广,是让他们知道——他们这一路往北走,走过的秦时明月,守过的汉时关山,将来都会有人记住。”
  
  李言转过身往回走。
  
  “王昌龄写这首诗的时候,是在边塞上。他看见的是万里长征的人没回来。朕今天送他们走,不念后半句,只念前半句。后半句——等他们回来了再念。”
  
  高力士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大家,这两句要是让韦将军听见,他会记在心里。”
  
  “他已经走了。”
  
  “走了也能听见。您刚才念的时候,风是往北吹的。”
  
  李言没有接话。
  
  他走到城门内侧,扶着城墙歇了口气。腰椎那根钉子又在往里钉,酸痛从后腰蔓延到整条脊椎。
  
  崔圆往前迈了半步又退回去。
  
  他抱着花名册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陛下,石掌柜的矛头韦将军昨天亲自去试了。五百把,每一把都刻了印。刻到半夜。”
  
  李言松开扶墙的手。
  
  “刻了多少?”
  
  “五百。他带走了三百,剩下两百留给陈将军的前锋。石掌柜说,这两百把他想在每把矛头尾端再多敲一锤,把脊线再敲直半分。昨晚没敲完。”
  
  “让他今天敲完。告诉他,这五百把矛头朕记下了。”
  
  “臣这就去铁匠铺。”
  
  崔圆把花名册合上抱在怀里,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陛下,正月初一巴郡太守派人送草料来的时候,臣跟他的人说了句闲话。”
  
  “什么闲话?”
  
  “他问开春之后陛下还在不在成都。臣说——陛下在哪儿,不是他该问的。他把草料按时送到,陛下在哪儿他都是巴郡太守。”
  
  “这话是你说的?”
  
  “臣说的。”
  
  “说得好。以后这话就归你说。”
  
  崔圆的腰弯了弯,抱着花名册快步往城西铁匠铺的方向去了。
  
  他走路还是那个怕踩死蚂蚁的碎步,但步频比平时快了不少。
  
  正月十二,陈玄礼的前锋开拔。
  
  天还没亮透,卯时的号角吹了三声,前锋一千二百人在校场上列好了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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