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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太阳

第7章 太阳 (第2/2页)

不疼。三十年了,那截断在肉里的针尖还在,锈成了褐色,和骨头长在一起。但现在,针尖化了,锈化了,疼化了,像一滴水融进墨里,像一颗星——
  
  像一颗星,重新亮了。
  
  ---
  
  何苗苗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廖俊杰,三十九岁,红衣裳,白头发,皱纹正在变浅,嘴角正在翘起来,像在笑。他身后,廖小满,七岁,七十岁,正在慢慢重合,变成一个人,一个影,一个——
  
  一个家。
  
  "苗苗,"镜子里的人说,声音像廖俊杰,像廖小满,像所有被送进洞的小朋友,"你出去。你见太阳。你活着。你——"
  
  他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你替我们,"镜子里的人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见太阳。替我们,等所有被送进洞的小朋友,都回家。"
  
  何苗苗没说话。她看着镜子,看着镜子里的人,看着洞壁上无数张照片。她忽然想起爹,何树,去年走了,说是去南方,打工。但她知道,爹没有走。爹在洞里,在某个地方,穿着红衣裳,说"我很好"。
  
  她忽然想起奶奶,齐悦,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风雨交加。奶奶说"应该给孩子买个手机的",但奶奶自己,从来没有手机。奶奶的手机,在八岁那年,丢在洞里了,和另外半个自己一起。
  
  她忽然想起所有被送进洞的人。她们的笑,她们的哭,她们的"要漂漂亮亮去见洞神"。她们不是死了,是回家了。洞是家,影是家,洞神是——
  
  洞神是等她们的人。
  
  "我不出去,"何苗苗说,声音很轻,像猫叫,"我留下。我陪你们。我变成影。我变成洞神。我变成——"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家,"她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我变成家。"
  
  她往前走,镜子像水一样波动,把她的脸吞进去。白衬衣在烛光里像一团雪,蓝裤子像一团天,白球鞋像——
  
  像两朵云,正在飘进洞里。
  
  "苗苗!"镜子里的人喊。
  
  何苗苗没有回头。她走进镜子里,走进烛光里,走进所有被送进洞的梦里。洞壁上,无数张照片里,多了一张新的——十二岁的女孩,白衬衣,蓝裤子,嘴角翘着,像在笑,又像在哭。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针脚歪歪扭扭,像蚯蚓爬:
  
  "何苗苗,2016年十月初一,回家。"
  
  ---
  
  洞外,天亮了。
  
  雾散了。太阳从东山爬出来,把槐树湾照成一片金黄。十七户人家,十七扇窗,门都开着,窗都开着,像十七口竖着的棺材,正在等什么人醒来。
  
  但这一次,没有人了。
  
  王桂香走了,去镇上,再也没有回来。廖德贵死了,死在井边,核桃碎了一颗。三爷死了,死在柴房,断手变成了黑色。何志成死了,死在洞里,眼睛闭着,像两颗熄灭的星星。
  
  廖俊杰走了,走进洞里,走进镜子,走进三十年的梦里。何树走了,去年,说是去南方,打工,但谁都知道,他去了洞里,去找女儿,去找爹,去找——
  
  找家。
  
  现在,何苗苗也走了。十二岁,白衬衣,蓝裤子,白球鞋。她本可以见太阳,但她选择了洞。选择了影。选择了——
  
  选择了家。
  
  太阳照在洞口,照在三棵老槐树上,照在焦痕上。焦痕还在,像三只眼睛,正在慢慢睁开。但眼睛里没有人了,没有影了,没有洞神了——
  
  只有光。金色的,暖和的,像糖,像粥,像青菜肉丝,像所有被送进洞的小朋友,正在慢慢融化。
  
  融化成雾,融化成风,融化成——
  
  融化成太阳。
  
  ---
  
  三年后,2019年,十月初一。
  
  吕佳丽站在洞口,穿着白大褂。
  
  她出来了。三年前,廖俊杰进洞的时候,她还在洞里,睡着,穿着红衣裳,说着"要漂漂亮亮去见洞神"。但何苗苗进洞的时候,她醒了。何苗苗的白衬衣像一面镜子,照见了她,照醒了她,照——
  
  照出了半个自己。
  
  另外半个,还在洞里。另外半个,穿着红衣裳,陪着廖俊杰,陪着何苗苗,陪着所有被送进洞的小朋友。另外半个,是影,是洞神,是——
  
  是家。
  
  但这半个,出来了。穿着白大褂,拿着相机,脑子里还有瘤,但医生说,良性的,不碍事。她出来了,带着相机,带着照片,带着洞壁上无数张脸的记忆。
  
  她站在洞口,拍了一张照片。
  
  洞口塌了。碎石封住了入口,野草从缝隙里长出来,像一道绿色的伤疤。三棵老槐树还在,但焦痕没了,被新皮覆盖,像三只闭上的眼睛。
  
  她按下快门,咔嚓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像有什么东西——
  
  重新长出来。
  
  照片里,洞口塌了,野草绿了,太阳照在碎石上,像撒了一层糖。照片角落里,有样东西在闪——
  
  是粉色发卡。塑料的,蝴蝶结碎了,露出里面一截白色的东西,不是骨头,是布,红布,绣着字。
  
  "廖小满,廖俊杰,吕佳丽,何苗苗,齐悦,何树,何志成——回家。"
  
  所有名字挤在一起,针脚歪歪扭扭,像蚯蚓爬,像所有被送进洞的小朋友的手,一起绣的,一起写的,一起——
  
  一起回家。
  
  吕佳丽蹲下去,捡起发卡。凉的,像一块被月光晒透的石头。但她没有缩回去。她握紧发卡,像握紧一根正在融化的冰。
  
  "我出来了,"她说,声音很轻,像猫叫,"我来接你们。我来——"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我来,"她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我来告诉你们,外面有人等你们。外面有人想你们。外面有人——"
  
  她顿了顿,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外面有人,"她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外面有人,爱你们。"
  
  她站起来,转身往村里走。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钉子钉进木头里。白大褂在太阳下像一团雪,相机像一团云,粉色发卡像——
  
  像一颗星,正在慢慢亮起。
  
  她走过十七户人家,走过十七扇窗,走过晒谷场上的稻草堆,走过一片枯黄的野菊。她走到村口,看见一个人。
  
  是何阳。何苗苗的儿子。三年前,何苗苗进洞的时候,他还在王桂香怀里,三个月大,只会哭。现在,他三岁了,穿着白衬衣,蓝裤子,白球鞋,站在村口,看着太阳。
  
  "阿姨,"他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你看见我妈妈了吗?"
  
  吕佳丽蹲下去,看着他的眼睛。黑的,亮的,像两颗星星,和何苗苗一模一样,和廖小满一模一样,和所有被送进洞的小朋友一模一样。
  
  "看见了,"她说,声音很轻,像猫叫,"妈妈在洞里。妈妈在等你。妈妈——"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妈妈爱你,"她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妈妈让你见太阳。妈妈让你活着。妈妈让你——"
  
  她顿了顿,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妈妈让你,"她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替所有被送进洞的小朋友,见太阳。"
  
  何阳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疤,看着她手里的粉色发卡。
  
  "阿姨,"他说,声音很轻,像猫叫,"太阳很暖和吗?"
  
  吕佳丽笑了。那个笑和洞里的影一模一样,白的,圆的,嘴角翘着,像在笑,又像在哭。
  
  "暖和,"她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洞里也很暖和。洞里有糖,有粥,有青菜肉丝。洞里有小朋友,有姐姐,有——"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有家,"她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洞里有家。"
  
  她站起来,牵着何阳的手,往太阳的方向走。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阿姨,"何阳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我们回家吗?"
  
  "回家,"吕佳丽说,声音很轻,像猫叫,"回有太阳的家。"
  
  她回头看了一眼洞口。碎石,野草,焦痕,眼睛。所有被送进洞的人,所有变成影的人,所有变成洞神的人——
  
  都在里面。都在等。都在——
  
  都在家里。
  
  "但太阳也在家里,"她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太阳在洞里,也在洞外。太阳在影里,也在光里。太阳在——"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太阳在心里,"她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太阳在爱里。太阳在等你的人里。太阳在——"
  
  她顿了顿,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太阳在,"她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太阳在回家的人里。"
  
  她牵着何阳,走进太阳里。白大褂像一团雪,相机像一团云,粉色发卡像一颗星,何阳的白衬衣像——
  
  像两朵云,正在飘向太阳。
  
  洞口,碎石缝里,野草正在生长。绿色的,嫩的,像所有被送进洞的小朋友,正在慢慢醒来。
  
  醒来见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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