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坐如钟站如松
第5章:坐如钟站如松 (第1/2页)凌晨五点半,起床号还没有吹响,野郎溪就被冻醒了。
营区的冬夜比他想象的要冷得多。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透过冰花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他蜷缩在被子里,能感觉到寒气从床板下面往上渗,穿透棕垫和床单,贴着后背蔓延开来。他试着把被子裹得更紧一些,但被子在经过昨晚的反复折叠之后已经失去了大部分的蓬松度,保暖效果大打折扣。
上铺传来周海均匀的呼吸声,对面床铺上的战友还在打着轻鼾。野郎溪侧过头,借着窗外微弱的晨光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电子表——五点三十五分。
还有二十五分钟。
他没有再睡,而是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听着周围各种声音交织成的晨曲:远处锅炉房传来的机器轰鸣声,走廊里值班员走过的脚步声,窗外树枝被风吹动的沙沙声。这些声音都很陌生,和他过去十八年里听到的任何声音都不一样。
六点整,起床号准时响起。
尖锐的号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像一把刀划破了沉睡的营区。野郎溪猛地坐起身,掀开被子,双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让他打了个激灵。
“起床起床!快快快!”走廊里传来班长们的催促声。
宿舍里顿时乱成一团。有人找不到袜子,有人穿反了裤子,有人一头撞在了床架上。野郎溪抓起昨晚准备好的作训服,以最快的速度套在身上。裤子的拉链卡了一下,他用力拽了拽才拉上。上衣的扣子他特意提前解开了,省去了摸索的时间。
穿好衣服,他弯腰去叠被子。
昨晚他练了很久,虽然成果依然不理想,但至少掌握了基本的步骤。他按照刘强演示的顺序,铺平、压实、折叠、修整,动作比昨晚熟练了一些。叠完之后,他退后一步看了看,虽然棱角依然不够分明,但至少不再是一团“面疙瘩”了。
“六点十分,楼下集合!”刘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野郎溪拿起脸盆和毛巾,冲向走廊尽头的洗漱间。水龙头里的水冰凉刺骨,浇在脸上像刀子刮过一样。他快速地刷牙洗脸,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等他回到宿舍放好脸盆,其他人也基本准备好了。
六点零八分,一班十二个人已经在楼下集合完毕。
天还没有完全亮,东方的天际线泛起一抹鱼肚白。操场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远处的建筑物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气温比室内还要低几度,呼出的气息在面前凝成白雾,很快就消散在寒冷的空气里。
刘强站在队伍前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作训服,腰杆笔直,像一棵钉子钉在地上。他扫视了一圈队伍,目光在每个人身上停留了一两秒钟,然后开口:“今天的科目是队列训练。在开始之前,我先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觉得,当兵最重要的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
“枪法?体能?战术?”刘强自顾自地说下去,“都对,但都不是最基本的。最基本的东西,是站。”
他向前走了两步,站到队伍的正前方:“立正,是所有队列动作的基础,也是军人的基本功。一个连立正都站不好的人,不配称为军人。”
他转过身,背对着队伍,做出了一个标准的立正姿势:“看好了。”
那一刻,野郎溪产生了一种错觉——刘强好像变成了一尊雕塑。从脚跟到头顶,每一个部位都处在最精确的位置上。双腿并拢,膝盖向后顶,臀、部收紧,腹部微收,胸部自然挺起,双肩向后张,两臂自然下垂,五指并拢贴于裤缝,颈部挺直,下颌微收,目光平视前方。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任何多余的力量,也没有任何松弛的地方。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像一座山,风吹不动,雨打不动。
“立正的要领,我给你们总结成四句话——”刘强保持着立正的姿势,声音平稳有力,“脚跟靠拢脚尖分,两腿挺直膝盖顶。收腹挺胸肩后张,下颌微收目光平。”
他转过身来:“现在,你们自己做。听我口令——立正!”
十二个人同时做出动作。野郎溪按照刚才看到的要领,脚跟并拢,脚尖分开约六十度,双腿挺直,膝盖向后顶,收腹挺胸,双肩后张,两手贴于裤缝,下颌微收,目光平视前方。
“稍息——立正!稍息——立正!”
刘强连续下达了几个口令,让每个人找到立正的感觉。野郎溪跟着口令反复调整,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接近标准。
“停。”刘强走到队列中,开始逐个纠正。
他先走到排头的一个高个子新兵面前,用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挺胸,不是挺肚子。收腹,把气吸进去。”然后他走到第二个人面前,扳了扳对方的肩膀:“肩膀放平,不要一高一低。”
走到野郎溪面前的时候,野郎溪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
刘强站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抵住野郎溪的下颌,向上轻轻抬了一下:“下颌再收一点,不要太仰。”
接着,他的手移到野郎溪的腰部,用力向下一按:“塌腰,不是弓腰。把你的腰挺起来,别像个虾米一样。”
野郎溪感觉到刘强的手掌贴在自己的后腰上,力道很大,像是要把他的脊椎骨按直。他努力按照要求调整姿势,但长期伏案读书造成的体态问题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他的腰肌力量不足,很难长时间保持挺胸塌腰的姿势。
刘强显然看出了这一点。他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塑料尺子,蹲下身,把尺子竖着插进野郎溪的两膝之间:“两腿并拢,膝盖夹紧,不要让尺子掉下来。”
野郎溪用力夹紧双腿,尺子被牢牢地夹在膝盖之间。
刘强站起来,又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根长约一米的细木棍,顶在野郎溪的后背上,一端抵住他的后颈,一端抵住他的尾椎:“保持你的后背贴着这根棍子,不准离开。”
野郎溪的身体被迫挺直,后背紧紧地贴着木棍。他能感觉到木棍的硬度和冰凉,也能感觉到自己的背部肌肉在努力维持这个姿势时产生的轻微颤抖。
“就这样站着。”刘强说完,走向下一个新兵。
野郎溪以为这只是暂时的调整,很快就会结束。但他错了。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
刘强没有喊停。
冬日的晨风从操场上刮过,吹在脸上像砂纸打磨一样生疼。野郎溪的耳朵冻得通红,手指也因为寒冷而变得僵硬。但他的后背却在出汗——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肌肉持续紧张产生的热量。
他的膝盖开始发酸。
立正这个姿势看起来简单,但实际上需要全身多处肌肉同时发力才能保持。特别是膝盖和大腿的肌肉,需要持续用力才能保持双腿挺直并拢。野郎溪的腿部力量本来就弱,不到十分钟,他的膝盖就开始微微颤抖。
“稳住。”刘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要晃。”
野郎溪咬紧牙关,努力控制住颤抖的双腿。但身体的反应是不受意志控制的,他的膝盖抖得越来越厉害,像是随时会弯下去。
“两腿挺直!膝盖顶!”刘强走到他身边,用手拍了拍他的大腿外侧,“用力!别跟没吃饭一样!”
野郎溪深吸一口气,把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到双腿上。膝盖的抖动稍微减轻了一些,但大腿的肌肉开始酸痛,像是被什么东西拧住了一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野郎溪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二十分钟。他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只能感觉到身体的各个部位都在发出抗议的信号——膝盖酸痛,小腿胀痛,腰背部的肌肉像是被拉紧的橡皮筋,随时可能断裂。
最难受的是脚底。他的体重压在脚掌上,时间一长,脚底的穴位开始发麻发痛,像是踩在碎石子上一样。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在下颌处汇聚,然后滴落在地上,在水泥地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湿痕。
“放松一下。”刘强终于开口了。
野郎溪如蒙大赦,身体一下子松了下来。他差点瘫倒在地上,赶紧扶住旁边的战友才稳住身形。他的双腿在不停地颤抖,膝盖几乎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
“才站了十五分钟,就成这样了?”刘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屑,“你们这身体素质,还不如我奶奶。”
没有人敢接话。
“休息三十秒,然后继续。”刘强看了看手表,“今天上午的目标是,每个人都能标准地站够半小时。”
野郎溪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腿在发抖,腰在发酸,脚底在发麻,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是舒服的。他抬头看了一眼刘强,后者正站在队伍前面,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上的插图,一动不动。
他是怎么做到的?
三十秒的休息时间转瞬即逝。
“立正!”
野郎溪再次站直身体,忍着酸痛,按照要领调整姿势。这一次,他的身体比刚才更加僵硬,肌肉的酸痛感也更加明显。但他咬着牙,强迫自己坚持下去。
刘强又开始逐个检查,纠正动作。他走到野郎溪面前,看了一眼他膝盖间的尺子——还在。他又看了看他后背的木棍——也还在。他没有说话,走向了下一个人。
野郎溪松了一口气,但马上又绷紧了神经。因为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
野郎溪开始用各种方法来分散注意力。他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他看远处的旗杆,看旗杆上那面在风中翻飞的国旗,看旗杆基座上那几个白色的大字。他回忆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从征兵海报到体检,从火车站到军营,每一个细节都像电影画面一样在脑海中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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