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的不出
旧的不出 (第2/2页)老何站起来,把竹尺又抽出来,蹲下去量两个坑之间的距离。
量完,他没说话。
陆远回柜台,从最下一层抽屉里取出一把尺。
枣木的,两指宽,包浆黑亮,一头的角磨得发圆。
「您用这把量。」
老何接过去,掂了掂,把尺横在两个坑之间。
尺头的铜包头正好卡在东边坑沿,尺尾的刻线落在西边坑沿外头,差了一线。
「差多少。」陆远问。
老何把尺翻过来,用指甲在刻线上掐了一下。
「一分二。」
「一分二。」陆远说,「一尺差四厘,三尺差一分二。您那只新柜,脚距短了一分二。」
老何慢慢把竹尺卷起来。
「你从哪儿算出来的。」
「不用算。」陆远说,「您刚才量柜面,尺头压住柜沿,尺尾的刻线落在柜角里头。市尺比行尺长,量出来的数就小。三尺下来,差一分二,正好是一只脚厚度的一半。」
老何把卷好的竹尺塞进腰里,站着不动。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陆远说,「做柜差一分二,装上去就是进不去。」
「东家给的尺寸。」
「东家从哪儿得的尺寸。」
老何不答。
「前天有人打电话到我们院里问过尺寸。」陆远说,「问三尺几,问几成新,问抽屉几只。问话的人手里没有行尺,只有一卷软尺。」
「这我不知道。」
「您不知道,您的手知道。」陆远说,「一尺差四厘,手上觉不出来;四只脚装上去,差一分二,往地上一放就知道。」
老何沉默了一会儿,笑了一声。
「行。我回去跟东家说,这对配不成。」
「配得成。」陆远说。
老何愣住了。
「您说配得成。」
「一对柜子,得能站在一个坑里。」陆远说,「您那只进不来,那叫替,不叫对。」
「那怎么才算对。」
「改脚。」陆远说,「四只脚各往里挪六厘,脚距够一分二,往这四只坑里一放,站平,那才叫对。」
「改了脚,柜就矮了。」
「矮不了。脚往里挪,柜身高矮一分不动。」
老何盯着他看了半晌,脸上那点笑没了。
「你让我改自家的柜,好让它站进你家的坑。」
「坑不是我的。」陆远说,「坑是柜的。谁站进来,坑就认谁。」
老何没接这句话。他把毛边纸从袖口抽出来,抖开看了看。
「东家还说了句话。旧的不出,新的不进。」
「这话谁写的。」
「写在纸上,贴在我们那口柜的柱子上。」老何说,「东家写的,八个字。」
陆远点点头。
「那就照这句话办。」
「照这句话办,柜出不去。」
「出不去就对了。」
陆远走到柜前,把手按在柜面上。
「八个字是他自己写的。新的进不来,旧的就不出。」他说,「他自己把门锁上了。」
老何站在那儿,手里的毛边纸捏出了褶。
「我把话带回去。」
「带吧。还有一句,也带回去。」
「您说。」
「抬这口柜,得行里的人抬。六个人,报数,原路进,原路出。」陆远说,「行外的人抬不动;抬了也不算。」
老何把纸折好,塞回袖口,走到门口,脚步停了一下。
「你就不怕东家把新的抬来,就地搁着。」
「搁着就搁着。」陆远说,「地是院里的地,搁一天算一天的租。」
老何推门出去,门帘落下,晃了两下。
天擦黑的时候,起了风。
小李把窗一扇一扇关上,回头看了一眼柜台。
「陆师,柜台上多了个东西。」
柜台上搁着一截木头。
杉木的,三寸二分长,两指宽,两头都削得平,木茬白得刺眼,是新削的。
底面朝上。
什么也没有。
陆远把它拿起来,翻过来,又翻回去。
平的。没有字,没有刻痕,连指甲掐的印子都没有。
他把抽屉拉开,把那截旧垫子也取出来,两只并排搁在柜台上。
左边那只,一头的口磨圆了,磨得发亮;底面刻着半个「木」字,起笔重,走到一半收住。
右边这只,四边都是新刀口,底面光得能照见人。
小李凑过来。
「这只新的,比那只还周正。」
「周正。」陆远说。
「那垫哪只。」
陆远没答。他把两只垫子一前一后收进抽屉,推上。
「谁送来的。」
「没看见。」小李说,「我一直在这儿,没听见门响。」
「窗户呢。」
「都插上了。」
陆远走到东墙根,蹲下去,看着柜脚底下那一线。
一线,能塞进一张纸,也能塞进一截木头。
他伸手进去,指尖碰到石板上那圈浅坑,凉的。
「陆师,」小李在后头轻声问,「他想干什么。」
「他想让我垫。」
「垫上柜就稳了,不好吗。」
「垫上,柜就站直了。」陆远把手抽回来,站起来,「柜一站直,他就不用来了。」
小李没听懂,挠了挠头。
风从门缝底下钻进来,把柜台上那张毛边纸吹得翻了个身。
陆远这才看见,老何落下了一张纸。
纸上一行铅笔字,写的是四只脚之间的距离,最后一笔拖得长,墨色压得深。
四个数。
三个一样,最后一个短一分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