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糙米豆子,偶有干肉

第十六章 糙米豆子,偶有干肉 (第2/2页)

石安蹲在原地，望着赵二的背影，久久没动。他总觉得，赵二那话里，藏着一股他听不太懂的东西。
　　
　　阿仲不知什么时候端了碗蹲到他旁边，就着粥，低声说：“别听他的。“
　　
　　石安一愣：“仲哥，你也听见了？“
　　
　　“听见了。“阿仲低头喝粥，“赵二这人，嘴上没个把门的，他爱怎么说怎么说。可你记着——“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石安一眼，“咱们吃这碗饭，不是赵二说的那样。这碗饭，是朝廷给的，是陛下从宫里省出来的。你吃它，心里得有一杆秤。“
　　
　　石安端着碗，看着阿仲。阿仲的话不多，可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像往地上钉钉子。
　　
　　“仲哥，“石安问，“你当年，为啥来当兵？“
　　
　　阿仲没立刻答。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家里活不下去，又赶上朝廷募兵。“他顿了顿，“来之前，我以为当兵就是混口饭吃。来了之后才发现——“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这口饭，不好混。混不好，连命都得搭上。“
　　
　　石安听着，觉得阿仲这话里，藏着话。可他没再问。
　　
　　午后，有一队送粮的军吏进营，赶着牛车，车上堆着麻袋。石安远远看着，那些军吏一个个风尘仆仆，脸上都带着倦色。一个军吏蹲在墙根下喝水，石安凑过去，问：“大哥，你们送粮，走多远？“
　　
　　“从关中。“军吏灌了口水，抹了把嘴，“几百里地呢，走了小半个月。“他指了指车上的麻袋，“这些都是给咱们边军的。上头说了，一粒不许克扣，谁敢动边军的粮，砍谁的脑袋。“
　　
　　石安怔怔地看着那些麻袋，看着军吏满是尘土的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那一碗粥的暖意，好像一直热在他胸口。他忽然觉得，这营垒虽远，却一直被人记着，记着这些守边的人，记着他们碗里的粮。他蹲在墙根下，看着那队牛车卸货，看他们一袋袋把粮搬进仓里，搬得仔细，像搬什么金贵的东西。
　　
　　李伯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也蹲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你看他们，送粮的，守边的，烧火的，都是些寻常人。可就是这么些寻常人，把这河套，一寸一寸地守住了。“
　　
　　石安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卸完粮，什长把全什的人叫到一处，指着仓里新堆的粮袋说：“都看见了吧？这是朝廷刚送来的粮。陛下说了，边军的粮，一粒不许短。你们吃着这粮，就得对得起这份粮。“他顿了顿，目光从十张脸上扫过去，“匈奴人就在北边盯着，他们抢的，就是咱们这一袋袋粮、这一碗碗粥。吃完了，好好操练，别辜负了朝廷这份心。“
　　
　　石安站在队伍里，听着什长的话，忽然觉得胸口的血热了一下。那天晚饭，他那碗粥里多了一块干肉，他嚼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出了滋味。
　　
　　他偷偷把那块干肉掰下一小半，包好，塞进怀里。他想着，等哪天想家想得狠了，就咬一口——那是家里的味道，也是这营垒的味道。
　　
　　夜里，营房里有人说起闲话，说朝廷又要减免赋税了，说陛下连宫里的帷帐都舍不得换，说边关的粮倒是一袋比一袋足。石安躺在暗处听着，没有插嘴。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块干肉，硬的，可捂在胸口，已经捂热了。
　　
　　他想，他守着这河套，守着这碗糙米豆子粥，守着怀里这块干肉——守着的，其实是一份被人在乎着的安稳。
　　
　　那一夜，石安睡得比往日沉。梦里有风声，有粥香，还有爹蹲在田头抽烟的样子。他没有再想逃，也没有再哭。他只觉得，这营垒里的一粥一饭，都有人替他们记着。
　　
　　那天夜里，石安又梦见了那碗粥。梦里，他蹲在伙房门口，碗里的粥冒着热气，干肉的香味扑鼻。他端着碗，抬头看见远处有个人影，看不清脸，只看见那人的衣裳，洗得发白，补丁摞着补丁。
　　
　　他醒了，枕边有些湿。他摸了摸脸，是汗，又好像是别的什么。
　　
　　他翻了个身，把怀里那小块干肉摸出来，在手里攥了攥。干肉是硬的，可攥在手心里，却像是攥着一份沉甸甸的指望。
　　
　　他低声说：“陛下待咱们这样，咱们，得替陛下守好这河套。“
　　
　　风从墙缝灌进来，吹得干草沙沙响。他攥着那块干肉，又睡了过去。这一次，他没有梦见粥，只梦见自己站在营墙顶上，望着北方，手里握着戟，站得笔直。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响，他站在那儿，像一根钉进墙里的桩。
　　
　　他不知道，他怀里那块捂热的干肉，后来会在多少饿着肚子的夜里，替他撑过一程。他更不知道，他此刻心里记下的那句“替陛下守好这河套“，会在往后几十年的风沙里，一次次被磨亮，又一次次被血染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