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恩客那半步
第44章 恩客那半步 (第2/2页)她把脸抬起来,在满场的人影里,找到了他。
文清远就站在吧台边上。
他不知啥子时候来的,手里还端着一杯茶,金丝眼镜上蒙着一层灯光的雾气。他看着她——他婆娘薅着她的头发,把她的头按下去——他站在那里,一动没动。
苏春棠挨着撕扯,隔着满地乱晃的人影,一直看着他。
她等。等他放下那杯茶,走过来,说一句话——哪怕是“有话好生说”,哪怕只是走过来。一个教她“人要想不被欺负得先有文化”的男人,此刻只要走一步,就一步。
他没有。
他把那杯茶,慢慢地,放回了吧台上。然后他往后退了半步,退进了人堆里。
芳姐带着两个保安挤过来了:“做啥子!夜来香也是你撒野的地方?!放手!”
保安把女人架开的时候,女人的手里还薅着一把头发——连根扯下来的一绺,缠在她的指头上。
“狐狸精!你给我记到!我男人是文清远!你敢再挨他一下,我让你在这个城里没得立足之地!”
满场死静。
文清远三个字砸下来,吧台边上那个人堆里,已经找不到他了。
芳姐把她扶进后头,拿热毛巾给她敷头皮。她一声没吭。芳姐叹了口气:“海棠,我早就想说你。那种机关里的人,碰不得。他们吃得,认不得。”
“芳姐,我没事。”
“你晓得他婆娘啥子来头不?娘家是局里的。”芳姐把毛巾拧干,“他躲都躲不赢,还敢护你?妹子,听姐一句,这种男人,救不了人。他要的是你的青春美貌,又不是要替你扛事。”
苏春棠望着镜子里那个头发散乱、领口撕破的女人。
她忽然笑了,笑得芳姐心里发毛。
“芳姐,我晓得了。”她说,“我早就该晓得了。”
过了三天,文清远来了。不是夜来香,是她租住的小屋楼下。他在街对面站了一个钟头,等到她出门,迎上来。帽子压得很低,金丝眼镜换成了一副黑框的。
“春棠。那天——”
“文先生,你不用讲。”
“我——”
“我晓得你要讲啥子。”她说,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你要讲你的难处,你的位置,你的前途。你的难处是真的,我都懂,我从来没有怪过你难处多。我怪的只有一样——那天,满场几百个人,你往后退的那半步。那半步把你自家跟我说清楚了。你教我认字,教我打字,教我做人要有文化,可你自家,连一步都走不过来。文先生,你的文化在书里,不在你身上。”
文清远站在那儿,脸一阵白,一阵红,末了,低下了头。
“往后,你别来了。电大的表,我自家会去报。谢谢你这大半年——书,我留着;别的,两清。”
她说完,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她听见他在后头喊了一声“春棠——”
她没有回头。
回到小屋,闩门,顶椅子,窗帘拉严。她把那几篇改了红字的作业、打字机誊出来的练习纸,一页一页理出来,理到最后,又放了几页回去。
他教她的东西,她留下——字,她认了;书,她读了;打字,她会了。这些是她的了,哪个也拿不走。
人,就算了。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不是李家沟,是黄桷树,满树的红布条,树底下站着一个人,背影,手腕上系着两根红头绳。她喊他,他不回头。她往前走,他往前走,中间总隔着那么几步。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她躺在黑暗里,听着自家的心跳,一下,一下,忽然清清楚楚地明白了一件事:
这座城,她待到头了。
夜来香,她待到头了。文清远,她翻到最后一页了。这个藏了她几年的省城,如今每一张脸她都认得,每一条后路她都走过——一个地方,熟到这个程度,就不是藏身洞了,是笼子。
走。往远处走。远到没有人能喊出“海棠”两个字,远到没有人能薅着她的头发喊“狐狸精”,远到那双捏着塑料扣的眼睛,再也找不到她。
窗外,天边透出一点蟹壳青。她起来,点亮灯,从包袱最底下,把那个蓝布包翻出来,一层一层打开。
两把裁衣剪。一把断齿的桃木梳。一叠洗得发白的白布襁褓。
还有一样——她从襁褓底下,摸出一封信。信封都磨软了,没有邮票,没有邮戳,收信人那一栏,是她自家的字,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最后只剩两个字:
龙青九。
这封信,她写了三年了,改了三年了,一个字都没有寄出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