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暗人初现
第51章 暗人初现 (第2/2页)她,苏春棠,那个在雷家坝把每个工分都记在本子上的苏春棠,那个骂雷老虎“黑心烂肺”的苏春棠,刚才,坐在办公桌前,对着一个信封,心动了。
原来权力这个东西,不是给你甜头的。是给你看甜头的。看久了,你就要伸手。
她下床,拉开灯,把箱底的账本翻出来,在新的一页上写:
“今天,一个信封。没收。记一笔:欠自己一次。”
写完,笔顿了顿,又添一句:
“不晓得下次,还记不记得起记账。”
四月里,王桂兰来了一趟成都。
娘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她给苏春棠背了一背篼土货:腊肉,豆瓣,干豇豆。娘儿两个坐在屋里说话,赵思远趴在婆婆膝盖上耍。
说到村里的新闻,王桂兰掰着指头:哪个屋头接媳妇了,哪个老辈子走了,苏小生的娃儿上小学了——说到半截,她忽然想起啥子,压低声音:
“对了,春棠,雷家坝那边,出了个怪事。”
苏春棠正在择豇豆,手没停:“啥子事?”
“雷家坝有个光棍,耳朵缺了半只,杀过年猪打短工的,你也认不到。前阵子喝了猫尿,跑到雷老太婆屋门口闹,说他堂哥死得蹊跷,说他‘晓得内情’,要雷家拿二百块钱封口。”王桂兰撇撇嘴,“雷老太婆拿起扫帚把他打出来了,打得满坝子跑。老太婆骂:‘我儿是酒喝多了摔死的,你胡扯啥子!你再胡扯,我报公社——哦,报镇上!’”
“后来呢?”苏春棠问。声音很平。择豇豆的手,很稳。
“后来?后来那光棍天天在雷家坝晃,眼睛贼溜溜的。村里人都当他癫的。”王桂兰说着,自己先叹了口气,“造孽哦。不过春棠,你说怪不怪,他胡扯这个做啥子嘛,人明明就是摔死的……”
“娘。”苏春棠把择好的豇豆放进筲箕,站起来,“人摔死好多年了,还提这些做啥子。思远,跟婆婆说,莫讲这些,吓着娃儿。”
赵思远根本没听,还在耍奥特曼。王桂兰“哦哦”两声,把话岔开了。
当天夜里,苏春棠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一遍一遍地过那几句话:缺半只耳朵。杀猪的光棍。晓得内情。二百块钱。
她不认识这个人。雷家坝的独耳光棍?她搜肠刮肚,终于想起来了。确有这个人,她与雷老虎结婚那天看见过。雷老虎死了十多年了,这么多年,没有第二个人提过“蹊跷”两个字,连雷母都认定是酒后失足——这,正是那颗粗陶扣的功劳。
那颗她到现在都不知道是谁换的扣子。
她一直以为,那个暗处的人,是个“善后的恩人”,或者是个“握刀的债主”,总有一天会来。她等了很多年,等到她几乎要相信那个人永远不存在了——也许那个人意外死了。
现在,一个缺耳朵的光棍,喝了酒,去雷家讨二百块钱。
二百块。
她的指甲掐进手心里。她忽然想笑:她的命,李家沟那条深沟,她这么多年的东躲西藏——在人家嘴里,就值二百块。
不对。她又在黑暗里冷静下来。不对。讨钱这个光棍,多半只是喝了酒胡吹,真想敲诈她,早找上门了。而且——如果他真是当年那个人,他晓得的可就不止“蹊跷”两个字了,他该直接来找她。
他没来。说明他要么不是,要么还在等。
等她再爬得高一点,再值钱一点。
苏春棠睁着眼睛到天亮。天亮的时候,她心里的那本账,又翻了一页:
“那个人,可能出现了。也可能没有。记到起:从今天起,走路回头三次。”
也是这一年,龙青九在成都站稳了脚。
青龙建材公司挂上了总公司的牌子,门面从一间变成五间,又变成一栋小楼。他做了一件让同行看不懂的事:别人都在倒钢材水泥,他拿出一半本钱,去城南圈了一块地,荒得长草的地。
合伙的龙青林急得跳:“哥,地皮不能吃不能喝,圈起做啥子?”
龙青九蹲在地边上,点了根烟,拇指食指一磕,弹掉烟灰。
“修房子。”他说,“青林,你信不信,往后十年,成都最值钱的不是钢材,是地。人要住房子,单位要修办公楼,娃儿长大了要接婆娘——全都要地。”
他把烟头摁灭在鞋底,站起来,看着这片长满草的地。
草很深,风一吹,一浪一浪的,像好多年前,雷家坝后山上的竹林。
他忽然想:等这栋楼盘起来,赚了钱,他要再去一趟山西。再去数一遍那些黑窟窿。
他不晓得,他要找的人,此刻离他不到十公里。她刚刚在一页账上写下“走路回头三次”,正牵着儿子,走进机关大院的铁门。
城里起了风。
两个人都在往高处爬。爬得越高,影子越长。长到最后,总会搭在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