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兵过如篦
第145章 兵过如篦 (第2/2页)蒙托邦率先开口,“你看见的那东西,有烟囱吗?有没有蒸汽一类的东西?”
绿营军官摇摇头,他没太听明白。
翻译折腾了半天,才让这个丈育理解了蒙托邦的意思。
“离得太远了看不清,不过应该是没有你说的这些东西,反正能自己走,能开枪。”
这一次,洋人们反倒没有刚才那么紧张了。
一名英国军官低声说,这听起来很像给车体包上铁板的战车。
蒙托邦道:“听着像波希米亚人的胡斯战车。只不过他们想办法让车自己动起来了。”
格兰特没有完全赞同这个观点,可他也没有什么思路。
把蒸汽机、铁板和火枪装到一辆大车上,听起来结构会相当巨大,只不过理论上是可以做到的。
询问结束,大军继续西进。
各部沿着几条道路同时向西铺开,前锋和后队仍旧拉出了三十多里。湘军和蒙古马队在最前面,英法军紧随其后,各省绿营依次稀稀拉拉拖在后方。炮车陷进烂路,要停下来拖出去。粮车、弹药车、辎重车一多,稍有一处坏了,后面便能堵出去好几里。
英法军队,湘军还有蒙古兵的供应补给最好,因此去附近村里打牙祭也不会太过分。
真正不干人事的是后面的绿营,有些营出省以前就欠着几个月的饷银,开拨前勉强发了一笔开拨银,到了河南以后,补给少,质量差,还欠着饷,这些大头兵只能自己去找补。
七月二十五日下午,一支山东绿营进了官道旁的李家庄。
半个时辰以后,村里会动牲口已经一头不剩。两个兵踹开地主家的粮仓,发现里面还有二十几石麦子,立刻招呼人装袋。地主带着儿子出来阻拦,被乱刀砍死在门槛边。
富户有粮可抢,泥腿子也有一床破被子,实在什么都没有的,干脆把门板拆下来当柴火烧。
李家庄的妇人们也遭了殃,很多人事后都投井或上吊,等最后一面军旗消失在官道尽头,李家庄已经空去大半。
村里只有抢劫后留下的满地狼籍,还有哀号无门的劳苦众生。
地方官第二天才敢过来,最后只让记了四个字。
“大兵过境。”
这支朝廷为了“剿灭西北妖人”拼凑起来的庞大军队,就这样一路向洛阳移动。二十万人每天消耗的粮食本身就是个天文数字,何况还有数万匹马骡。清政府的补给系统勉强维持着里面最精锐部队的消耗。
越到后面,越只能让他们自己去想办法。
于是沿线村镇成了第二座处补给点,区别只在于这一处补给点不用朝廷付钱。
六天以后,七月二十九日上午,前锋终于看见了洛阳城。
曾国荃这几天一路吃灰,脸色比出发时黑了一圈。远处伊洛河谷铺展开来,城郭、村庄、田地都蒸在夏日的暑气里。
前军按照事先商定的部署停下扎营,洛阳将成为整支西征军最后一个大规模集结点。
再往西,就是函谷、陕州和潼关,潼关后面,便是西北妖人经营的地盘。
扎营从中午一直忙到天黑,到了八月初,洛阳城外已经变了模样。
营帐从城东一直铺到城南,旗号密得数不过来,炮兵营地一片接一片,骡马拴在临时打下的木桩上,马嘶声从早到晚没有停过。
入夜以后篝火一堆连着一堆,站在高处望出去,仿佛平地上又长出了一座城。
曾国荃站在洛阳城外的一处高坡上,看了很久。
长毛号称几十万大军,可真正到战场上,往往分散在无数个地方,真把二十万兵马、数百门火炮同时摆在眼前,感觉完全不同。
漫山遍野,旗子在夕阳里一眼望不到尽头。
曾国荃曾隐晦的点过大哥,长毛若灭,湘军手里便握着天下少有的强兵。朝廷猜忌曾家,真到那一天,世上的事情谁又说得准。
史书里赵匡胤那件黄袍,又不是自己穿到身上的。
只是,今天站在这里,他心里那点念头忽然淡去了不少。
朝廷确实烂,烂船也有三斤钉。
这个坐拥两百多年天下的爱新觉罗家,还远远没有穷到只剩紫禁城里那几万号只会遛鸟斗蛐蛐的八旗贵物。
真要有一天和朝廷翻脸,湘军打垮一万人,还有一万人;打垮五万人,后面还能再来五万人。
仅靠湖南子弟撑不起一场和整个朝廷的仗。
大清已经像一间四处漏雨的破屋子,再踹上一脚,可能会倒,也可能里面钻出来十几万能扛枪拎刀的兵。
屋子不行,但想把它拆了,恐怕远没有曾国荃想象中那么容易。
身边的将领低声道:“九帅,这么多兵,西北妖人那边怕是要吓破胆了。”
远处英法军营刚刚进行晚操。洋兵的队列已经散去,几门火炮停在营地边,夕阳照在炮管上,闪着一层光。
再远一点,是各地绿营,一队接一队。
有人在埋锅做饭,有人在喂马劈柴,远处还有新到的队伍沿官道往大营里进,旗帜一直拖到天边的尘土里。
“这种阵仗,”曾国荃慢慢说道,“本帅反正没见过。”
那将领笑道:“九帅都没见过,西北那些妖人更没见过。”
曾国荃笑了一下。
二十万大军,天底下有几个人挡得住?
长毛挡不住,湘军单独拿出来,也挡不住。
曾国荃看着那片一直延伸到暮色里的营火,心里那一点白天勾起来的不安,慢慢又散了下去。
西北妖人就算真有几样厉害的火器,终究也只占着西北一隅。
那一等一的穷地方,能有多少兵?又能造多少枪?
他把手背到身后,眯着眼看向西边。
太阳已经落进群山,潼关和更远处的关中都被暮色吞了进去。
想到这里,他却又莫名想起那枚奇怪的的金属枪弹。
曾国荃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