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少年游 第七十九章陌域
第一卷 少年游 第七十九章陌域 (第2/2页)真正危险发生在最后一个小时。她根据前几组数据做出一条趋势判断,并据此选择后续测量范围。前两个点符合,第三个却偏得很远。如果按她的趋势继续,那个点应该不存在。江遥盯着记录表,发现自己又站在过去最熟悉的位置上:是把这个点当异常,还是承认前面的判断可能错?
她没有删。
重新测。
仍然偏。
再换一组条件。
趋势开始弯了。
原来的关系只在前面那段近似成立,后面进入了另一个区域。江遥不得不放弃已经写了一半的处理方式,重新画图。时间只剩四十多分钟,手心开始明显出汗。她一边算,一边能感觉到自己心里那个声音不断说“前面已经做那么多了,不要改”。可实验桌不会因为她已经投入四小时而照顾她,那个偏离的点就在那里。
最后二十分钟,她终于得到一组能自洽的结果,却没有足够时间把误差讨论写得很完整。她选择先把原始数据和关键判断写清,再补最重要的误差来源,最后两分钟才把一个没写完的句子收住。铃响时,她甚至有一种强烈冲动想再写半行,监考老师已经要求所有人停笔。
江遥把笔放下。
这一次她很清楚,实验不是“发挥完美”。第一项为了等待稳定丢了不少数据,第二项又在后半程改过处理。可她也知道自己没有为了完成度把明显不对的东西硬塞进去。走出实验楼时,她腿有点软,不是身体撑不住,而是五小时连续判断以后,大脑像被掏空。
陆徊出来得比她晚。他一见江遥就问第一项有没有发现扫描速度影响。江遥心里一动,问他也有?陆徊说有,而且他一开始没注意,前两组数据可能受影响。两个人很快确认,他们遇到的是同一类问题。江遥没有因此觉得自己一定做对,只是终于知道那个小台阶不是她一个人的幻觉。
许观澜在旁边听见,说自己干脆把每个点都等得很久,所以没有明显台阶,但她第二项时间严重不够。三个人站在楼下说了几分钟,突然都笑起来。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习惯支付代价:江遥喜欢先看趋势,容易过早建立结构;陆徊动作稳定,却可能对设备熟悉速度变化不够敏感;许观澜最谨慎,结果时间不够。真正的高水平竞争没有把人变成同一种模板,只是让每个人的长处和短处都被放大得更清楚。
全部考试结束以后,竞赛委员会没有当天公布成绩,而是安排第二天上午学术报告,下午闭幕和结果发布。这个晚上反而比前一天更难熬,因为已经没有下一场可以转移注意。省队十二个人吃完饭以后,有人提议去校园里走走,最后八九个人一起出去。澄州夜里比白天冷,大学城外有一条不宽的河,沿岸灯不算亮。大家一开始还在讨论实验,走到后来谁也不想说题,有人买烤红薯,有人跑去便利店拿饮料。许观澜居然很爱吃辣条,和她平时考试时那种安静形象完全不搭;陆徊打篮球很差,投了五个一个没进,被队里几个男生嘲笑了半天。
江遥第一次真正觉得,这三百多个号码背后仍然都是高中生。白天坐在考场里时,每个人像一台专门来比物理的机器;到了晚上,有人嫌宿舍热水慢,有人偷偷给暗恋的人打电话,有人担心明天名次,有人只是想多吃一根烤肠。她忽然觉得自己下午那种“全国强者遍地”的压迫感松了一点。强当然是真的,可强并没有把这些人从普通生活里摘出去。
回宿舍以后,室友正在和家里视频。江遥等她挂了,才拿出手机。原既白已经发来一句:“实验结束?”
“结束。”
“活着?”
“比昨天差一点。”
“那还是活着。”
江遥笑了一下,躺到床上,开始给他讲扫描速度和迟滞的事。她尽量不用太多细节,只说有个东西你推得太快,它来不及跟上,所以看到的状态会落后;放慢以后,那个异常就变小了。原既白听完沉默几秒,说:“像你以前做题。”
江遥立刻坐起来:“哪里像?”
“你脑子跑太快,手和证据跟不上。”
“滚。”
原既白笑得很明显。
她本来想反击,又突然觉得这个比喻确实有点像,只是不愿承认。两个人聊到后面,话题从实验变成澄州天气,再变成省队里谁吃辣条,最后江遥提到许观澜问“原既白是谁”,说自己当时回答“同学”。
原既白停了一下。
“哦。”
江遥听出那个“哦”不太普通。
“怎么?”
“没什么。”
“你不是很会说‘没什么’吗?”
“你后来怎么说的?”
“没后来。”
原既白没有追问。
江遥却忽然想起昨晚对室友说的那个“嗯”。她躺在床上,脚轻轻碰着床尾,犹豫几秒,还是说:“昨天室友问我是不是男朋友。”
电话那边安静。
“你怎么说?”
“嗯。”
这次安静更久。
江遥忍不住:“你死了?”
“没有。”
“那你说话。”
原既白的声音比刚才低一点:“哦。”
江遥一下笑出声:“你就哦?”
“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你可以说同意或者不同意。”
“同意。”
回答得太快。
江遥反而愣了一下。
两个人都没再笑。那层过去一直没有正式命名的东西,在一个很普通的宿舍夜里忽然有了名字,没有告白,没有仪式,也没有谁问“从今天开始要不要”。他们已经牵过手、接过吻、吵过架、等过彼此,也各自承认过嫉妒和边界,最后真正把“男朋友”和“女朋友”说出来时,竟然只是因为一个陌生室友昨晚随口问了一句。
江遥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什么时候算开始?”
原既白显然没想过。
“第一次牵手?”
“为什么不是第一次亲?”
“那以前算什么?”
“暧昧?”
“很难听。”
“那你定。”
江遥想了半天,也定不出来。日期这种东西忽然显得没那么重要。河边牵手那天是真的,公交站接吻那天是真的,失约吵架那晚也是真的,很难从其中挑一个瞬间宣布“关系从这里才开始存在”。
她最后说:“算了。”
原既白问:“又不算了?”
“我是说日期算了。”
“哦。”
“你今天‘哦’很多。”
“因为这个题没有标准答案。”
江遥笑:“那你终于遇到不会的了。”
电话挂掉时已经接近十一点。她把手机放在枕边,心里那种等待第二天成绩的焦虑没有消失,却像被挪开了一点位置。全国前五十仍然在那里,不会因为她突然承认了一个男朋友就降低门槛。可世界也没有只剩下那个排名。
第二天下午,礼堂坐满了参赛学生和带队老师。闭幕前先公布单项成绩,再公布奖项和全国训练营名单。江遥坐在本省队伍中间,手里没有手机,号码牌还挂在胸前。理论成绩先在大屏上滚动,她很快找到217。
理论总排名:六十三。
比她预想的略低。
省内选拔时理论第六,到了全国只排六十三,差距第一次以这么直接的数字出现。她心里沉了一下,却没有完全意外。第三题没做完,第二题又花了太多时间,全国强手的完成度明显更高。
实验成绩随后出来。
217。
实验:二十八。
江遥愣了一下。
陆徊偏过头看她,也看见了。
这个名次比她自己估计得高很多。第一项放慢扫描、第二项及时放弃错误趋势,虽然牺牲了完成度,却显然保住了大量质量分。去年那个省内实验第二十七,如今到了全国,实验竟然仍然能排到二十八。
她没有立即高兴。
因为综合还没出。
理论六十三,实验二十八,具体总排名取决于两部分分数差距。按竞赛权重,她知道自己大概有机会进五十,却绝对谈不上稳。旁边陆徊理论四十多、实验三十多,综合很可能也在训练营附近;许观澜理论十几,实验七十多,情况同样难算。
礼堂屏幕停了几分钟。
竞赛委员会开始宣布全国训练营入选名单。
不是按地区。
按总成绩。
从第一名往后。
前二十个名字里没有江遥,她当然没期待。到三十,许观澜出现了。省队这边几个人轻轻碰了她一下,她自己只是点头,继续看屏幕。
三十五。
四十。
陆徊还没出现。
江遥也没有。
四十三,陆徊。
她心里先松了一下,转头看他。陆徊嘴唇抿了一下,没有笑得很明显,只低声说:“还好。”
名单继续。
四十四。
四十五。
江遥胸口开始发紧。
她很清楚,如果五十左右就是边界,剩下每一个位置都在缩小空间。去年省队选拔时那个“十二个名额、自己第十三”的身体记忆忽然回来,只是这一次门更窄,前面的人更多。
四十六。
不是。
四十七。
不是。
四十八。
屏幕上出现:
**217江遥**
她没有马上动。
旁边陆徊先用手肘碰了她一下。
“看见没?”
江遥点头。
全国第四十八。
进入训练营。
不是一个耀眼名次。
离边界只有很少几个人。
可她真的进了。
礼堂里的掌声正在继续,因为名单还没有公布完。江遥没有哭,也没有像省队第五时那样立即想到给谁打电话。她只是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自己的号码很快被后面的名字顶过去,忽然想起一年前那个省队第十三。
那时候她在门外。
今天,她在门里。
而门后面,显然还有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