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少年游 第八十章去留
第一卷 少年游 第八十章去留 (第2/2页)吃完梨以后,她坐在院子里给原既白打电话。
原既白已经知道她进入训练营,却还不知道保送资格的事情。听完以后,他沉默了一下,问:“所以你基本不用高考了?”
“嗯。”
“燕大?”
“我想报燕大物理。”
这次他沉默得更明显。
江遥听出来了。
“怎么?”
“没什么。”
“你今天最好别跟我说没什么。”
原既白在电话那边笑了一下,却没有马上回答。他正坐在县一中宿舍楼外的一张长椅上,高三晚自习还有二十分钟开始,宋弈已经先回教室。学校黑板上的倒计时每天减少,他刚刚结束一次月考,数学仍然靠前,总分却没有到自己最满意的位置。江遥忽然拥有了一个几乎确定的大学去向,而他还要继续走完高三的全部路径。
“就是突然觉得你已经先到下一站了。”他说。
江遥安静下来。
她没想到原既白会这么说。
过去两个人一直在讨论各走自己的路,甚至很早就知道大学未必要同校。可真正到了这一刻,他们第一次出现了时间上的明显错位:江遥已经基本拿到燕大的门票,剩下的竞赛是她自己的选择;原既白却仍然需要面对一场结果并不完全可控的统一考试,还没有任何制度替他提前保证下一站。
“你不高兴?”她问。
“高兴。”
“那刚才为什么那个语气?”
原既白想了一会儿,说:“可能有一点羡慕。”
这句话江遥反而喜欢。
不是假装无所谓,也不是因为喜欢她就必须毫无杂质地高兴。他确实为她高兴,也确实会羡慕。一个人可以同时拥有两种看上去并不那么体面的情绪。
“你也可以走竞赛。”江遥说完自己先觉得这句话不对。
原既白笑:“现在让我临时学物理?”
“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他真正擅长的路径本来就不同。数学、计算、机器学习以及那种从高层结构往下穿透的能力,并没有自然落在一个能提前保送的竞赛体系里。他过去也不是没有机会专门押某一项竞赛,只是很早就没有选择那条路。现在看见江遥提前拿到结果,当然会有一瞬间觉得另一条路似乎更轻松,可如果让他重新回到两年前,他也未必会换。
江遥问:“你想去清大,还是燕大?”
“还没最后定。”
“你以前不是更偏清大?”
“现在还是。”
“为什么?”
原既白说自己越来越确定,真正吸引他的不是单独做数学,也不是单独写程序,而是抽象结构怎么变成可以运行、可以验证、可以在现实世界里出错的系统。他最近机器学习小组做的东西让这种感觉更强。清大的计算科学方向更符合这条路,而且那个启元班的课程正好横跨数学基础、计算理论、系统和智能。他说这些时声音明显比讨论排名更快,江遥一下听出来,这不是为了和她形成“燕大与清大”的漂亮对照,而是他确实已经开始喜欢那个方向。
“那挺好。”她说。
原既白问:“哪里好?”
“同城。”
他笑了。
江遥又补:“但你别为了同城去。”
“我知道。”
“真知道?”
“你也别为了我去燕大。”
“我本来就去燕大。”
“那不就行了。”
两个人都笑起来。
笑完以后,江遥忽然问:“如果你没考上清大呢?”
这个问题并不浪漫,却是真实存在。
原既白没有因为是她问就避开。他现在成绩很好,学校也认为他有冲击最顶尖大学的能力,可“有能力”从来不等于“保证”。高考一张卷、一个省排名、某一年招生计划,都可能改变结果。
“那就去别的地方。”他说。
“别的城市呢?”
“也去。”
江遥握着手机,很久没说话。
她知道这个答案是对的。
也知道自己并不喜欢。
“你不会因为我在燕大,放弃一个更适合你的地方?”她问。
“不会。”
“很好。”
“你这个‘很好’听起来不太好。”
江遥笑了一下。
“因为我不想你放弃。”
她停了停,还是把后面那句说出来,“但我也不想你去太远。”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我也是。”
这已经够了。
他们没有开始讨论四年异地怎么办,也没有在十八岁以前设计三十岁的关系。世界还没有要求他们现在回答那些问题,提前写好答案也不会让未来更听话。
晚自习铃快响时,原既白问她训练营还要不要继续冲。
江遥说:“当然。”
“现在大学已经基本定了。”
“所以才更想。”
这次轮到原既白听不懂。
江遥想了一会儿,才把自己的感觉说出来。以前每一次竞赛都带着一个很现实的东西,哪怕她嘴上不说,省队、训练营、保送都在那里。现在最现实的奖赏已经基本拿到,如果还继续,反而第一次比较接近最初为什么喜欢物理。“我想知道那些比我强很多的人,到底怎么想问题;也想知道我还能不能再往前。”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而且我现在第四十八,太靠后了,有点不甘心。”
原既白说:“后一句比较像你。”
“前一句不像?”
“也像,但后一句更诚实。”
江遥骂了他一句。
宿舍楼另一边已经有人喊原既白,说晚自习要迟到了。他站起来往教学楼走,电话还没挂。江遥听见他跑了几步,问是不是要上课,他说还有六分钟。她让他赶紧去,不然秦老师又要说他眼高手低。原既白问这和迟到有什么关系,她说都属于低级动作没做好。
电话挂掉以后,江遥坐在院子里又待了一会儿。奶奶已经开始收晾在外面的衣服,叫她别坐着,顺手帮忙。她站起来,把竹竿上的床单一角取下来。风一吹,床单整个扑到她脸上,奶奶在旁边笑,说进什么全国队也不会收衣服。
江遥从布里钻出来,抱着床单进屋。
第二天上午,学校果然收到几所大学的联系。不是正式录取通知,而是针对全国训练营成员的专业沟通和提前确认。物理竞赛教练把江遥叫到办公室,桌上放着几份不同学校的材料,其中燕大和清大都在。老师没有替她决定,只问她目前第一志愿是不是仍然燕大物理。
江遥说是。
“想清楚了?”
“差不多。”
“家长同意?”
“他们让我自己选。”
老师点点头,把燕大的材料单独抽出来,让她按照要求准备后续程序。临走时又提醒她,训练营资格已经让升学压力大幅下降,接下来最容易出现两个极端:一种是突然松掉,觉得什么都结束了;另一种是因为没有高考压力,反而把全部价值都压到国际队选拔上。“这两个都别走。”他说,“你已经有大学,不等于下一场比赛输不起;也不等于下一场比赛无所谓。”
江遥把材料装进书包。
她知道这句话真正难的地方在哪里。
如果保送以后还想继续,就必须允许一件事存在:她可以全力冲最后那几个人,同时仍然接受自己可能在第一轮就被淘汰。努力和结果之间的债务关系,在这里第一次被切得比较干净。
中午回教室,程岚已经从别人那里听说保送的事,扑过来问她以后是不是可以不上数学。江遥说想得美,学校不会因为保送就让她天天睡觉。程岚又问高考那几天她是不是可以在家看电视,江遥说按往年安排,保送生可能会有不同安排。两个人说着说着,周围同学也开始围过来,有人真心羡慕,有人开玩笑让她以后替大家去燕大食堂探路,还有人问能不能把高考模拟卷都送给自己。
一个平时成绩不错的女生忽然说:“早知道我高一也学竞赛。”
声音不大。
教室里却安静了半秒。
江遥没有接“你学了也不一定”这种话。她知道从外面看,自己像突然绕过了一座所有人都必须爬的山,可真正那条路上有多少人走到一半退出、多少人因为几分停在省队门外、多少人全国五十几名最终仍然回到高考,旁观者很难看见。她也不需要靠强调自己多苦来证明资格。那女生说完自己也觉得有点尴尬,低头继续整理卷子,程岚很快把话题岔开,问江遥以后去燕大是不是可以养猫。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班主任把江遥叫出去。没有谈保送,只问她后续全国训练营会缺多少课,需要学校怎么协调。江遥第一次明显感觉到,自己的高中生活已经开始和班里其他人分叉。大家进入越来越紧的高考节奏,她却会有一段时间离开学校,去和全国四十多名最强的同龄人重新训练。等她回来,可能又会缺掉一次月考、几章课程和很多共同记忆。
这个分叉让她既兴奋,又有一点失落。
放学时,同学们抱着卷子往食堂走,她忽然在楼梯上停了一下,看见教室黑板右上角的高考倒计时。过去每天都在那里,现在仍然一天天减少。
只是它不再完全属于她了。
程岚在下面喊:“走不走?再晚鸡腿没了。”
江遥回过神,快步追下去。
“给我留一个。”
“你都保送了还抢?”
“保送不吃饭?”
两个人一路跑向食堂。
窗口果然只剩最后两个鸡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