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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打掉」

第107章 「打掉」 (第2/2页)

“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他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他知道她要说什么。她要说——你烂了。你骗了苏眠。你忘了阿依。你喊了沈婉清的名字。你连自己是谁都还不知道。
  
  她要说这些。
  
  但他不想听。
  
  因为他已经知道了。
  
  苏眠没有等他回答。她继续说——
  
  “你以为你是一个在坠落的人。“
  
  “但你不是。“
  
  “你是一个已经摔碎了的人。“
  
  她停了一下。
  
  黑暗中他听见了她的呼吸。轻的。匀的。像塬上的风。像黄河的水。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
  
  “碎了的人——“她说。“不存在坠落。他只是——散了。“
  
  他坐在黑暗中。看着通风口透进来的那根针。一丝光。像针尖。刺在黑暗的布上。刺在他的心上。刺在他烂掉的根上。刺在他心里的裂缝里。刺在他这四年的空白里。
  
  碎了的人。
  
  不存在坠落。
  
  他只是——散了。
  
  他的记忆散了。像毛玻璃后面的影子。像干涸的河里的卵石。像黄河冬天的冰面。像塬上的黄土。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碎了的东西。
  
  他的感情散了。像他喊沈婉清的名字。像他忘了阿依的脸。像他骗了苏眠四年。像他不敢画圆的圆心。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散了的东西。
  
  他的根散了。像塬上的枯树。像黄河里的死鱼。像窑洞墙上的裂缝。像信封上写错的字。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烂了的东西。
  
  他散了。
  
  散在贵州的泥路上。散在阿依的摩托车后座上。散在黄河的冰面里。散在塬上的风里。散在苏眠的便签上。散在“我想他“的三个字里。散在“跟上“的一个词里。散在“是真的。但不是你的“的一句话里。散在“你连自己是谁都还不知道“的一行字里。
  
  他散了。
  
  像黄河水退去之后露出的河床。空了。露出卵石。露出红泥。露出所有被水盖住的东西。但那些东西他不敢看。因为看了就知道——河床下面还有河床。泥下面还有泥。一层一层。像他心里的褶皱。像他这四年的样子。像他烂掉的根。
  
  他散了。
  
  不存在坠落。
  
  因为他已经摔碎了。
  
  四
  
  黑暗中他试图把那些碎片捡起来。
  
  一块一块地。像在黄河的河床里捞石头。你知道它们在那里。你踩到了它们。你感觉到了它们的凉。它们的硬。它们的圆。但你的手伸进水里——什么都没有捞到。只有水。凉的。硬的。但抓不住。
  
  他试图捡起第一块碎片——贵州。寨子。泥路。夜。黑色。星星。阿依的手。扶着他。摩托车。红色的。旧的。他坐在后座上。哭。她说“叔叔你别哭“。他说“我不是叔叔“。然后——空白。毛玻璃。一层又一层。像黄河的冰面。像塬上的黄土。像他心里的褶皱。
  
  他试图捡起第二块碎片——阿依的信。娟秀的字。横平竖直。拐弯的地方带着弧度。“我不能让一个孩子生下来就没有父亲。不是因为没有你——是因为你连自己是谁都还不知道。“他读了一遍。两遍。三遍。然后他把信纸放下。放在膝盖上。他的手不抖了。不是因为平静。是因为空了。
  
  他试图捡起第三块碎片——苏眠的话。“你以为你是一个在坠落的人。但你不是。你是一个已经摔碎了的人。碎了的人——不存在坠落。他只是——散了。“他听着这些话。在黑暗中。从苏眠的嘴里说出来。带着塬上的风。带着黄河的水。带着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她的味道。
  
  他试图捡起第四块碎片——他自己。顾明远。三十五岁。纪录片导演。拍了十年黄河。拍了四年苏眠。拍了三年贵州。拍了自己。但没拍完。因为圆心是空的。因为圆心里有一个洞。因为圆心里有一个贵州的晚上。有一个阿依。有一个他记不得的自己。
  
  他试图捡起第五块碎片——他的孩子。阿依的孩子。他的孩子。三个月。打掉了。手术。去年冬天。阿依说“我本来想留着“。阿依说“我想了很久“。阿依说“我不能让一个孩子生下来就没有父亲“。阿依说“你连自己是谁都还不知道“。
  
  他试图捡起第六块碎片——沈婉清。他的前妻。他喊了她的名字。在贵州的晚上。在阿依的耳边。在米酒的味道里。在蜡染的布料上。在摩托车后座的哭声里。他喊了她的名字。不是苏眠的。是沈婉清的。
  
  他试图捡起第七块碎片——苏眠。她等了他四年。贴满便签的墙。军绿色的被子。煤油灯。灶膛里的煤块。铁壶水沸。咕噜咕噜。像心跳。她坐在门槛上。背对着他。打字。键盘的声音。轻的。像贵州的雾。像阿依的声音。像005_鸟的翅膀。像倦鸟在梦中扇了一下。
  
  他试图捡起第八块碎片——黄河。塬。窑洞。裂缝。草。根。绿。活着。从干涸的河里长出来。从黄土的裂缝里长出来。从窑洞的墙里长出来。从他心里的河里长出来。从他的空白里长出来。从他的毛玻璃后面长出来。从他的缺失里长出来。从他的“对不起“里长出来。
  
  他试图捡起第九块碎片——他的袜子。灰色的。左脚的洞更大了。两只眼睛都露在外面。像两只灰色的眼睛。看着窑洞的穹顶。看着那些裂缝。看着裂缝里那棵草。看着从裂缝里长出来的根。看着从根里长出来的绿。
  
  他试图捡起第十块碎片——他的手。粗糙的。像银匠的手。像黄河边的卵石。他的手——在贵州的晚上——做了什么?他还是不记得。但他接受了。它发生了。他烂了。但他的根还在。从裂缝里长出来了。绿的。小的。嫩的。
  
  他试图把所有的碎片捡起来。拼在一起。拼成一个圆。但圆没有画完。因为圆心是空的。因为圆心里有一个洞。因为圆心里有一个贵州的晚上。有一个阿依。有一个他记不得的自己。有一个打掉了的孩子。有一个喊了沈婉清名字的夜晚。有一个苏眠等了四年的背影。有一个从裂缝里长出来的草芽。
  
  他试图拼起来。
  
  但他散了。
  
  碎了的人——不存在坠落。
  
  他只是——散了。
  
  五
  
  黑暗中他听见了苏眠的呼吸。
  
  轻的。匀的。像塬上的风。像黄河的水。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
  
  她没有睡着。他知道。因为她还在打字。键盘的声音很轻。在黑暗中。像005_鸟的翅膀。像倦鸟在梦中扇了一下。像贵州的雾。像阿依的声音。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哑的。像黄河凌汛时冰排裂开的声音。像塬上的风刮过枣树林的声音。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碎了的声音。
  
  “苏眠。“
  
  她停下了打字。键盘的声音停了。窑洞里安静。只有灶膛里煤块烧得发红的声音。像一颗颗小小的心脏。但今天没有点灯。没有火。只有煤块的余温。暗红的。在黑暗中。像针尖。像通风口透进来的光。像一丝光。
  
  “嗯。“她说。
  
  “我散了。“
  
  “嗯。“
  
  “我不知道怎么捡起来。“
  
  “嗯。“
  
  “我不知道我是谁。“
  
  她没有回答。
  
  黑暗中他听见了她的呼吸。轻的。匀的。像塬上的风。像黄河的水。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
  
  然后她说——
  
  “你不需要知道。“
  
  “你只需要——“
  
  她停了一下。
  
  “活着。“
  
  活着。
  
  从裂缝里长出来的根。绿的。小的。嫩的。从干涸的河里长出来。从黄土的裂缝里长出来。从窑洞的墙里长出来。从他心里的河里长出来。从他的空白里长出来。从他的毛玻璃后面长出来。从他的缺失里长出来。从他的“对不起“里长出来。
  
  活着。
  
  像黄河边上的草芽。像塬上的草芽。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
  
  他坐在黑暗中。看着通风口透进来的那根针。一丝光。像针尖。刺在黑暗的布上。刺在他的心上。刺在他烂掉的根上。刺在他心里的裂缝里。刺在他这四年的空白里。
  
  碎了的人——不存在坠落。
  
  他只是——散了。
  
  但他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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