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见面
第139章 见面 (第2/2页)走的时候,他们留了东西。
枪,摞在山口,一共三百二十七杆,一杆没带走——那不是缴械,那是“放下“。有人把枪靠在帐篷上,临走还回头,把枪带捋直了,摆整齐。
粮,卸下来一大半:四百多斤薯干,六十斤盐。
盐是硬通货。在南大陆,一斤盐能换三个孩子。
还有一样东西,是那个脸上有旧疤的汉子留下的。
他把自己的外袍脱了,摊在山口的石头上。袍子口袋里,塞着一张纸。
纸上画着东西——画得很丑,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没拿过笔的人画的。
画的是一条路。
从山口往上,绕七道弯,通到山坳。每一道弯,他都标了个记号:第三道弯有暗泉,第五道弯的石头是松的,第六道弯,兽最少。
画的空白处,压着几个字,笔画硬得像用刀刻的:
“我探了三天。“
“我闺女,三年前,死在第六道弯。“
“她也是'不一样的人'。“
“她十一岁。“
陆沉把那张纸,收进了贴身的口袋。
后来,这张纸,跟课本一起,交到了穗子手上。
第二天清晨,山下的三百二十七个人,散了。
不是溃散,是“散“。
他们没有缴械,没有投降,没有谈判,没有签任何文书。
他们只是,一个一个,把枪,靠在帐篷上,然后往山下走。
走到山口最后一个人,是那个脸上有旧疤的汉子。
他没走。
他站在山口,冲着山坳的方向,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喂!山上的!“
“你们要待到啥时候?“
山坳里,那个女孩的声音,脆生生地传下来:
“待到有人来接!“
“接你们的人,来了没有?“
“……还没。“
“那你们等着!“
汉子把外袍一脱,往地上一摔,露出里头一件破得不成样的单衣。
“老子不走了。“
“老子先守三天。“
“三天里,看哪个畜生敢上去!“
那天早上,安第斯山坳外,出现了一幅谁也没想到会看见的画面——
两千三百头白毛兽的包围圈外,三百二十七个刚刚还端着枪的人,和二十七个从北边走上来的人,背靠着背,站成了两圈。
外圈,是原来的“清道夫“。
内圈,是原来的“邮差“。
中间护着的,是一口泉,和四十七个孩子。
上午十点,陆沉第一次,见到了穗子。
他是从山坳的石头后面被背上去的——四千二百米,他最后是爬上去的,爬了三十七米,指甲缝里全是血。
爬上去的时候,他看见的是一个背对着他的身影。
一个十二岁的女孩,裹着褪色的毯子,背上兜着一个一岁多的孩子,正蹲在那口泉边,挪那只裂了口的塑料桶。
她挪得很仔细。
挪了半寸,让水线正对着桶底裂口偏左的地方。
陆沉站在三米外,看着这个动作,站了很久。
“穗子。“他说。
女孩的手,停住了。
她没有立刻回头。
她先把桶挪好,把背后那个孩子往上颠了颠,护住,然后才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来。
四千公里的路,五十三天的山,三千套书,三十七个名字,两万年的考题——
在这个瞬间,全都落了地。
女孩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是血、喘得像破风箱一样的男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问了第二句话。
跟五十三天前,那个夜里,一模一样的一句:
“你……你怎么知道,我们渴?“
陆沉跪在地上,喘着,笑了。
“因为我们也渴过。“他说。
女孩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没哭出声,就是那么站着,眼泪往下淌,淌了一脸。淌着淌着,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她把背后那个孩子,解下来,往前一递。
“给你。“
“干啥?“
“我抱着,抱了两年了。“她说,“你抱一会儿。“
“我手酸。“
陆沉愣了两秒,伸手,接了过来。
一岁多的孩子,轻得像一把干柴,可眼睛是亮的,亮得吓人。孩子不认生,被他抱着,还伸手,抓了他一绺头发。
“他叫啥?“陆沉问。
“没名字。“
“那起一个?“
“起。“女孩抹了把脸,“你起。“
陆沉想了想。
“叫'今'吧。“
“今?“女孩念了一遍,“今天的今?“
“对。“陆沉说,“今天的今。“
“温伯衡——我们那儿的一个老人家——编了一整套书,书名就叫《今天》。“
“他说,书是死的,拿书的手是活的。“
“这孩子,就是那个'今'。“
女孩把这两个字,在嘴里,慢慢地,嚼了三遍。
然后她抬起头,对着那口泉,也对着四十七个围过来的孩子,一字一句地说:
“都听着。“
“他有名字了。“
“他叫——今。“
“今天的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