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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寻闲

第141章 寻闲 (第2/2页)

姜昭方才赢了一回,这会儿大方得很,拿胳膊肘碰了碰身边:“张兄,秦兄,这一道让给你们。”
  
  秦墨把栗子壳攥在掌心里,另一只手的指头在半空里虚虚地写。
  
  写了一阵,停住了:“伞。伞底下坐着四个小人。凶年要避雨。”
  
  “秦官人为何这样想?”艺人问。
  
  姜昭这才留意到,这艺人从头到尾没问过谁姓什么。
  
  方才裴湛一声“姜兄”,她一声“张兄”“秦兄”,他就都记下了。
  
  “秦兄。”张惟明开了口,“伞里的人都坐着,没有站着那一个。“一两口”,伞字里也一个口都没有。前头对上了,后头对不上,不能算。”
  
  “张官人以为呢?”艺人笑眯眯地转过去。
  
  “我以为秦兄这个字,对了一半。”
  
  秦墨看着他:“那张兄说一个前后都对的。”
  
  张惟明张着嘴,没说出来。
  
  “张兄。”姜昭在旁边接了一句,“你挑秦兄的错,挑得比夫子批卷子还快。轮到自己了,怎么半个字也没有?”
  
  张惟明的耳根慢慢红了:“挑错和猜字,是两回事。”
  
  陆时予站在一边,看着他红起来的耳根,扇子停了一停。惟明叫人噎住了,竟然一点也不恼,还认认真真跟人分辨。这个样子,他倒是头一回见。
  
  他笑了笑,接着摇扇子。
  
  秦墨又去半空里写,张惟明在旁边看着他写,写一个摇一回头。
  
  姜昭本来只打算看热闹,看着看着,自己也不甘心了。
  
  字形那一头,叫秦墨和张惟明掰扯得够细了,她索性从末一句往回想。凶年也得过,荒年凭什么过得去?无非是平日里省着,一文钱掰成两半花。省着过......
  
  她觉得手已经碰着那个字的边了。
  
  她扭头去看裴湛。
  
  裴湛手里剥着一颗栗子,剥得极慢,眼睛却不在栗子上,在她脸上,眼角有点藏不住的笑意。见她看过来,他把目光挪回纸条上,把剥好的栗子放进了嘴里,什么也不说。
  
  他知道。
  
  姜昭瞪了他一眼。裴湛嚼着栗子,冲纸条扬了扬下巴,意思是:你接着想。
  
  谢兰台站在最边上,扇子在掌心里一下一下地敲。他往人群后头看了一眼,嘴角翘了翘,又看回来。
  
  艺人见秦墨还在半空写,张惟明眉头越皱越紧,姜昭嘴里念念有词,忽然把拍板一合。
  
  “这一题,先放一放。小人出两个容易的,给几位相公松松筋骨。”他张口就来,“一人倚木。”
  
  “休。”陆时予接得飞快。
  
  “这位相公快,可见今日是真休沐。”艺人又道,“门里有月。”
  
  “闲。”裴湛道。
  
  艺人一拍拍板,正要往下说,旁边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俭!”
  
  姜昭的眼睛亮得吓人,一只手还举在半空里:“是俭!单立人站着,旁边上头一个人,中间两个口,底下两个人坐着,凶年靠省着过——”
  
  艺人慢慢转过脸来,看着她笑了。
  
  “姜官人,这一题已经过去了。您答的是上一道。”
  
  “我方才一直在想!只是还没想出来!”
  
  “那便算您迟了一步。”艺人冲四周拱了拱手,“诸位瞧瞧,这位官人方才还不肯认输,如今总算把谜底想出来了。”
  
  围着的人哄地笑开了。
  
  “你分明说的是先放一放!”姜昭不服,“放一放,又不是作废。放下的东西,我拿起来,怎么就不算?”
  
  “姜官人说得在理。”艺人一点也不恼,“那小人再问一句:您方才拿起来的时候,小人这儿放着的,是哪一道?”
  
  “……闲。”
  
  “对喽。”艺人把拍板在手里转了半圈,“诸位官人今日休沐,原是出来寻闲的。如今休字也猜着了,闲字也猜着了,怎么还站在这里,不肯走?”
  
  姜昭张开嘴想驳,一时竟找不出话来驳他。
  
  艺人拿拍板往他们身后一指。
  
  姜昭回过头去。
  
  方才围着这张方桌的,不过稀稀拉拉七八个人。这会儿身后黑压压一片,从槐树底下一直挤到过道当中,后头还有人踮着脚往里瞧。
  
  前头的在跟后头的说:“那位小官人方才把伞字驳了,说伞里头没有站着的……”
  
  后头的问:“那到底是个什么字?”
  
  抱铜盘的小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进了人群,铜盘递到谁跟前,谁就往里扔几文。铜钱叮叮当当响成一片,盘子沉得他要拿两只手抱着了。
  
  六个人站在那一大圈人当中,互相看了看。
  
  他们在这儿认认真真猜了半日,猜得面红耳赤,原来一直在替人家撑场子。
  
  姜昭先笑了出来,又好气,又不得不服:“你这人,倒会做生意。”
  
  “若不是诸位官人肯赏脸,”艺人冲她深深一揖,“小人这半日,也没这么热闹。”
  
  裴湛低笑了一声:“看来今日我们不是来听谜的,是来替他招客的。”
  
  姜昭笑得弯下了腰。
  
  陆时予笑着拿扇子去拍张惟明的胳膊,张惟明把胳膊往回收了收,无奈地看他一眼。谢兰台摇着扇子,看他们几个,看得比看谜还有趣。
  
  “谢兄,”姜昭直起腰,瞪着他,“你是不是早就看出来了?”
  
  “看出来一半。”谢兰台道,“咱们身后人一多,他那拍板就敲得慢了。”
  
  “那你怎么不说?”
  
  “人家做的是正经营生。”谢兰台把扇子一合,“再说,你们猜得那样起劲,我拦着倒显得我不懂事。”
  
  秦墨这才把一直攥在手心里的栗子壳摊开,低头看着,忽然道:“俭字确实是四个人。我方才只顾着找伞底下的,没想到人还可以站在外头。”
  
  小童抱着铜盘转到他们跟前。姜昭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铜钱,哗啦哗啦一下撒了进去。
  
  “认了。”
  
  从老槐树底下出来,过道上的人还是那样挤。
  
  前头一个傀儡戏的小摊子刚开锣,木头人在一方小戏台上翻了个跟头。陆时予眼睛一亮,一把拽住张惟明的袖子:“惟明,傀儡!”
  
  “看见了。”张惟明叫他拽着往前走,“它又不会跑。”
  
  “这回我不望风了。”谢兰台跟在他们后头,“你们自己看。”
  
  秦墨也跟了过去,大约是想弄明白那木头人是怎么翻的跟头。
  
  姜昭和裴湛落在了后头。
  
  “他那规矩是他自己定的。”姜昭还在念叨,“题又没说只许猜一回。先放一放,那就是还能拿起来。”
  
  “你方才在槐树底下说过一遍了。”
  
  “说过一遍,他也没认。”姜昭掰着手里最后一颗栗子,“还有秦兄,伞底下坐四个小人,凶年要避雨。你说凶年跟下雨有什么相干?”
  
  裴湛笑了一声。
  
  “还有谢兄也是,鞋带居然缠了三道。三道!他书童缠的时候,也不知道心里怎么想。”
  
  裴湛又笑。
  
  “还有那个大汉,发髻扣反了,后脑勺鼓出一个包,自己还不知道,冲台下作揖——”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得说不下去。
  
  裴湛也笑,笑得眼睛都弯了。
  
  姜昭笑完了,侧过头看他,看着看着,咦了一声:“你今天怎么一直在笑?”
  
  裴湛嘴角那点笑还挂着:“有吗?”
  
  “有。”姜昭扳着指头,“相扑棚里笑,槐树底下笑,我说什么你都笑。往日在书院,我说十句,你肯笑一句就不错了。”
  
  裴湛怔了一下。
  
  他像是这时才回过神来,想了想,自己也说不清是从哪一刻起的。
  
  “那是你今日的洋相出得多。”他轻咳了一声道,“猜俭字猜到人家都翻篇了,还在那儿举着手。我憋了一路,憋不住。”
  
  “我那不叫洋相,叫有始有终。”
  
  “有始有终,终在了上一道。”
  
  “你还说!”姜昭把栗子壳往他身上一扔,“你早想出来了,一个字也不提醒,就在旁边嚼栗子,看我着急。”
  
  “姜兄不是也在想?”
  
  “我是在想。”姜昭道,“你是在看热闹。”
  
  裴湛笑了笑,没有否认,弯腰把她扔过来的那片栗子壳从自己袖子上拈下来,丢进路边的竹篓里。
  
  前头傀儡戏的锣又敲了一下。
  
  陆时予回过头来冲他们喊:“姜兄!裴兄!快来,这个木头人会作揖!”
  
  “刚才那个大汉也会作揖。”姜昭喊回去,脚底下已经快了起来。
  
  裴湛跟在她后头,嘴角那点笑,一路都没收回去。
  
  走出瓦舍的门,锣鼓声退到了身后。
  
  “我就是答出来了。”姜昭还没完,“你们说,算不算?”
  
  “不算。”陆时予答得干脆,“人家的场子,人家定的规矩。方才铜钱都扔进去了,姜兄认了吧。”
  
  “陆兄,你到底跟谁一边?”
  
  “跟有理的一边。”
  
  “姜兄。”张惟明把手里那只空了的油纸包对折,叠成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块,“与一个说谜的较这个真,不必。”
  
  “张兄,你方才跟秦兄掰扯伞字的时候,可是比谁都较真。”
  
  张惟明叠纸包的手停了一下,耳根又红了。
  
  谢兰台摇着扇子走在最后,听他们一句接一句,笑得扇子都摇慢了。
  
  秦墨走在他旁边,指头在半空里虚虚又写了一遍,点点头,像是终于满意了。
  
  街上的秋阳还亮着,照在那一排招子上,照在卖炒栗子的那口大铁锅上。妇人还在翻着黑砂,嗓门一点没低。
  
  “新出锅的栗子——甜到心里头喽——”
  
  陆时予的脚步慢了下来,回头看了看那口锅。
  
  张惟明已经从袖子里摸出了几文钱,走过去递给那妇人:“要刚出锅的。”
  
  陆时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扇子在手心里敲了一下,笑着跟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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