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借粮
第5章 借粮 (第1/2页)常二狗天没亮就进了堡城,晌午回来,一头扎进窝棚,灌了半瓢凉水才开口。
"四郎,都摸清了。"他抹着嘴,掰手指头,"冯家磨坊,陈粮压着八百多斤,冯老头急得嘴上起泡,新粟还有四十天上市,他仓里那批再放就没人要了。脚行那边,掌班的叫马三爷,骡马三十头,一天嚼用六十斤料,他正嫌官仓的料贵。"
"周库呢?"
常二狗的脸垮下来:"周库的粮最多,两千斤往上。可是四郎,出事了,今儿一早,堡丞府的赵管家先去了一趟冯家磨坊。"
陈麦正在磨一把缺口镰刀,闻言手上一顿:"他去买粮?"
"不是买。"常二狗压低声音,"是打招呼。赵管家跟冯老头说,堡丞府包了冯家所有的陈粮,价钱照市价八成,但有一个条件,冯家的粮,一粒不许卖给欠粮户,尤其是姓陈的。"
窝棚里静了片刻。
"脚行呢?"
"脚行马三爷是个滑头,没收赵管家的话,也没应,就打哈哈。不过赵管家前脚走,后脚就有人看见刘三在脚行门口转悠。"常二狗叹气,"四郎,堡丞这是要把你的路一条条全堵死。磨坊不敢卖,脚行不敢沾,剩下周库,周扒皮那种人,闻着风险比闻着钱还灵。"
陈麦把磨好的镰刀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刃口。
"他想错了。"他说,"他堵的不是我的路,是他自己的路。"
"啊?"
"冯家的陈粮,堡丞府按市价八成收,听着是照顾,实际呢?"陈麦放下镰刀,"新粮四十天后上市,陈粮价钱必跌,到时候跌穿八成。堡丞府这是拿话稳住冯老头,真到交割,有的是借口压价。冯老头做了三十年买卖,这个道理他三天之内必想明白。想明白了,他就会恨堡丞,到那时候,一个恨堡丞又急着出货的粮商,才是好谈的买卖。"
常二狗张着嘴:"那……那咱们等三天?"
"等不了。"陈麦站起身,"家里断粮了。所以咱们不等冯老头想明白,咱们帮他提前想明白。"
当天下午,陈麦进了堡城,先去了冯家磨坊。
磨坊里,冯老头正在仓房门口转悠,嘴里叼着旱烟袋,愁得眉毛拧成了疙瘩。见陈麦进来,他吓得一哆嗦,烟袋差点掉了:"你你你……你怎么来了?!赵管家的话你知不知道?我这粮——"
"冯伯,我不买粮。"陈麦站在仓房门口,往里瞥了一眼,"我就是路过,顺便问您一句,堡丞府按市价八成收您这批陈粮,立契了吗?"
冯老头一愣:"这……口头上说的,契书赵管家说过两日送来。"
"过两日。"陈麦点点头,"冯伯,您是磨坊世家,我算笔账您听听。新粟四十天后上市,陈粮价必跌,到时候市价只剩六成。堡丞府答应您的八成,是按今日的市价;等契书真送来,拖上十天半月,市价已经是七成,他再按新市价的八成收,五成六。您猜,赵管家是跟你签今日的八成,还是签交割那天的八成?"
冯老头的烟袋吧嗒掉在了地上。
"再猜一层。"陈麦继续说,"堡丞府要您这八百斤陈粮做什么?喂牲口?堡丞府不养牲口。他要的是您的粮烂在仓里、不许流到我手里。等我的苗旱死、饿死,我这摊子散了,他回过头来,您这八百斤粮,他八成都不出,五成,爱卖不卖。"
"你……你血口喷人!堡丞府哪能——"
"冯伯,我在滩地上种地,您在磨坊里磨面,咱们都是拿辛苦换饭吃的人。"陈麦转身往外走,"堡丞府是拿别人的辛苦换饭吃的。这话您今天不信,四十天后,新粮上市那天,您再想想。"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冯伯,我不借您的粮。不过往后您要是想用陈粮换点稳当营生,我那滩地上,秋后有的是新粮,磨坊的生意,我给您留着。"
陈麦走后,冯老头在仓房门口站了半晌,弯腰捡起烟袋,手直哆嗦。当天夜里,冯家磨坊的仓房点了半宿的灯。
这是后话。陈麦出了磨坊,径直去了堡子东头。
周库的宅子是堡里唯二的青砖瓦房,另一处是堡丞府。门房通报进去,足足晾了他两炷香的工夫,才有个师爷出来,把他领到偏厅。
周库五十来岁,矮胖,一张脸白白净净,见谁都带三分笑,像尊弥勒。他端着茶盏,上上下下打量陈麦:"陈四郎,挂牌子的那个?坐。听说你在盐碱滩上种出苗来了?堡里都传遍了,老夫还当是笑话。"
"不是笑话。"陈麦不坐,从怀里取出那张图,双手放在案上,"周老爷,今日来,是跟你做一笔买卖。"
"哦?"周库眼皮都没抬,"欠着官府三千斤的人,跟老夫做买卖?"
"借粮一千二百斤,秋后还两千四百斤,立契,画押,逾期不还,人随你处置。"
偏厅里静了一瞬,周库笑了,笑得很温和:"四郎,老夫放了一辈子印子钱,头回见有人上门,主动把'人随你处置'写进契里的。你知道这四个字值什么吗?"
"知道。"陈麦说,"所以利息我得说清楚,翻倍,已经是印子钱的价了。周老爷,我出的价不比你的印子钱低,但我比你的债户多一样东西。"
"什么?"
"我还得上。"陈麦把那张图往前推了推,"您看看这个。"
周库垂眼看那张图,起先漫不经心,看着看着,坐直了。他放贷收账,大半辈子跟田亩打交道,图上的沟渠走向、畦田规制、四至标注,他看得懂,越看越心惊,这不是庄稼汉的画,这是把整个滩地当成一本账在算。
"这沟,引的河汊子水?"
"对。先压盐,再灌田。"
"苗呢?什么苗敢下盐碱地?"
"铁芒子。八十天熟,一亩我估产二百斤往上。四十亩,秋后八千斤。"陈麦看着他,"官府三千斤,您的两千四百斤,都在这八千斤里头。周老爷,您是算账的,这八千斤是实是虚,您今晚就可以派人去滩地里数苗,苗数乘单穗粒数,庄稼账,一算就穿。"
周库盯着他,那双笑吟吟的眼睛里,笑意一点点退了,露出底下的精光:"四郎,老夫问你一句实话。堡丞府放话了,堡里的粮,不许沾你。老夫把粮借给你,就是跟堡丞府作对。你说说,老夫凭什么?"
"凭两样。"陈麦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堡丞府断我粮路,断得了一时,断不了一世,九月十五我交了粮,牌子摘了,往后这堡子里谁说了算,还两讲。您今日押我,押的是一个往后;押堡丞,押的是一个眼下。做买卖的,都懂哪个值钱。"
"第二呢?"
"第二——"陈麦顿了顿,"您仓里那两千斤陈粮,再放四十天,生虫,跌价,里外里亏三成。借给我,翻倍回来。周老爷,全堡现在只有我一家,能让您这批陈粮翻倍。堡丞府出市价八成收冯家的粮,您信不信,他对您这批粮,出的价只会更低,因为他算准了你们不敢卖给我。"
周库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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