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邴阎王
第10章 邴阎王 (第1/2页)邴阎王到雁回堡的时候,是第四天晌午,日头最毒的时辰。
他没先去堡丞府,也没去滩地,带着四个班役,先在城门口的茶棚里坐下,要了一壶粗茶,把堡子里进出的闲话听了一个时辰。
茶棚这种地方,是消息的集市。贩盐的、赶脚的、进堡送菜的,三教九流都在这儿歇脚。邴阎王往角落一坐,黑脸膛,厚背刀,看着像个走镖的,没人防备他。
"……听说了吗,陈四郎那滩地,如今一天管两顿稠的!"
"稠的是小事!人家户房记档了,官工!干一天,一天工分,秋后换那什么铁芒子种子!"
"我要不是家里走不开,我也去!"
也有唱反调的。一个穿绸衫的粮行伙计撇嘴:"官工?聚众的罪名都批下来了,县里邴阎王亲自来拿人!你们现在夸他,过两日锁链一响,看谁还敢替他说话。"
"拿人?"一个补锅的老头冷笑,"拿了才好呢。两百人在滩地上挖渠,锁链往陈四郎脖子上一套,你看那两百人答不答应。"
茶棚里静了一瞬,随即炸了锅。邴阎王在角落里,把这一静一炸全看在眼里,一壶粗茶喝完,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对班役头儿说了一句话:
"有意思。状子上写着'聚众抗差、私藏凶徒',茶棚里说的是'修渠救火、两百人吃官工'。一个案子,两张皮。"
班役头儿凑过来:"班头,那咱先去哪头?"
"都不去。"邴阎王站起身,把厚背大刀往肩上一扛,"先去看火场。案子是火场起的,皮是火场撕开的。"
未时三刻,这一行人出现在滩地。
工地上两百多人,渠挖了四百五十丈,门板上的土方数密密麻麻。邴阎王一行人打马过来的时候,没人停手,没人围观,陈麦提前打过招呼:官差来了,该挖挖,该挑挑,谁都不许多看一眼。
可两百个人挖土的声音,本身就是动静。铁锹起落的闷响,号子的起落,骡车来往的吱呀,汇成一片,压得人耳朵发涨。
邴阎王勒住马,在坡上看了半晌,黑脸上看不出表情。
"班头,那边坡上有人来了。"班役提醒。
陈麦迎了上来,一身泥,一躬到底:"军户陈四郎,见过班头。"
"你知道我是班头?"
"县城到雁回堡,六十里官道,这个时辰能到的,只有打早出发的官差。"陈麦直起身,"挎厚背刀、不看堡丞府先奔滩地的,全县城只有邴班头一位。"
邴阎王眯起眼:"你打听我?"
"不敢。"陈麦说,"是堡子里人人都在传,说县尉老爷请了邴阎王来拿我。我听了反而踏实,要拿我,随便两个差役就够了,劳动您,说明县尉老爷要的不是'拿人',是'查案'。查案,我不怕。"
"巧言令色。"邴阎王翻身下马,"陈四郎,批文在此,抗差聚众,私藏凶徒,锁拿候审。你有什么话说?"
坡上工地的号子声,不知何时低了下去。两百多人的目光,锄头铁锹还握在手里,齐刷刷地望过来。
常二狗的手已经摸上了铜锣。陈麦朝他摇了摇头。
"回班头,三句话。"陈麦朗声道,"第一句,聚众,户房有记档呈文,滩地清淤是奉文官工,聚众二字,档柜里的戳记不认。"
"第二句,抗差,差爷催粮的牌子至今钉在我家门上,我一文没赖,一日没拖,九月十五验粮,我头一个过秤。抗差的不是我。"
"第三句,私藏凶徒——"陈麦转身,朝渠边的窝棚一指,"凶徒没有,人证有一个。六月廿一夜里,有人纵火焚我苗田,烧田的人,我捆了一个,当夜就移交户房柳书吏寄押在册。班头,状子上告我'私藏凶徒',可这人证若是我私藏的,我何必移交官房?真要私藏,苇荡里一沉,神不知鬼不觉。"
邴阎王的眼神动了一下。
"班头!"人群外忽然挤进一个人,气喘吁吁,是柳木之。他显然是一路跑来的,官帽都歪了,手里举着一卷文书,"户房柳木之,有档呈班头验看,认垦文书,六月十七卯时记档;兴修水利呈文,六月廿五记档;人证押收文书,六月廿二记档。三份文书的底子都在户房,档号相连,页码相衔,班头若疑有补造,调原档一验便知!"
邴阎王接过文书,一份一份看,看到第三份,忽然抬头:"档柜前几日被撬了,是吗?"
柳木之浑身一僵:"班头怎么……"
"你跑来的路上,靴子帮上沾着白灰。"邴阎王淡淡道,"户房的墙是老灰,你家新刷了墙,撬了柜,怕贼再来,所以连夜砌墙。柳书吏,誊本丢了,是吗?"
柳木之的冷汗下来了:"……是。"
"丢了的东西,找不回来,就别找。"邴阎王把文书还给他,"把丢档这件事本身,记进新档。什么时辰丢的、丢了几页、谁第一个发现的,一笔一笔,记清楚。贼偷的是纸,纸能偷走,'丢纸'这件事偷不走。"
柳木之怔在原地,随即猛地躬身:"谢班头指点!"
陈麦在旁边听着,心里对这个黑脸班头的评估,又往上抬了一截。此人是刀,但首先是秤,邴阎王这三个字,压的不是人,是案子。
"火场在哪儿?"他问。
"东南角,原样没动。"
"带路。"
接下来一个时辰,邴阎王做了一件让堡丞府始料未及的事,他真的查案。
他蹲在焦土边,看火烧的方向;他掰开烧焦的草堤,看火头的先后;他让人下河汊子,把常二狗捞上来的那把纸灰残渣指给他看的位置记下来;他甚至把门板上的土方数从头看了一遍,问了三个庄稼人话,问的都是"几时下工""粥是稠是稀""工分怎么记"。
最后,他站在那片烧剩的半亩焦土前,沉默了很久。
"谁救的火?"他问。
"全滩的人。"
"隔火带谁的主意?"
"我的。"
"挖多宽?"
"三丈。"
"火攻见过几次?"
陈麦一顿:"头一回。"
"头一回,就知道隔火带要三丈,就知道毛渠断火路,就知道苇席浸水扑火星。"邴阎王转过身,黑脸上那双眼睛钉住他,"陈四郎,火场上教出来的本事,都是拿命换的。你的本事,哪儿来的?"
"书上来的。"陈麦迎着他的目光,"加上不想死。班头,人有二百斤力气,平时只用一百斤;火烧到眉毛那天,才知道剩下的一百斤一直在身上。这滩地上两百多人,人人都有这种本事,我是头一个被逼出来的罢了。"
邴阎王盯了他半天,忽然道:"油罐子,交出来。"
陈麦没动。
"别装了。"邴阎王说,"人证移交了,物证你不敢交,也不该交,交出来,我今日带回县衙,明天它就会'查无此物'。你留着,我懂。但我要看一眼,验个真伪。"
陈麦与他对视片刻,朝常二狗使了个眼色。二狗钻进苇荡,一袋烟后回来,把那只烙着"堡仓"二字的陶罐递过去。邴阎王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从怀里摸出纸笔,把罐子的形制、烙字、尺寸,一样一样记下来,记完,把罐子还了回来。
"官仓的火油,烙字不假。"他站起身,"但烙字可以仿。这个罐子能钉死的,不是堡丞府,是'官仓失油'这一条。记住了,证据钉到哪儿是哪儿,多钉一寸,案子就假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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