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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查田

第11章 查田 (第2/2页)

"三日?"陈麦从渠里上来,"孙爷,渠底的水脉已经渗水了,停工三日,渠帮不夯,水来冲垮,四百丈渠一夜归零。这个后果——"他转身朝柳木之的方向拱拱手,"敢请主簿老爷做个中,立个字据:停工三日,若渠毁田淹,误了九月军粮,由谁担待,白纸黑字写明白,孙爷画押。只要孙爷画了押,我即刻散人。"
  
  孙差头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画押?画了这个押,渠真垮了,他就是替罪羊。
  
  "你……你这是要挟公差!"
  
  "小的不敢。"陈麦恭恭敬敬,"小的只是把'停工'两个字的分量,摆在明面上。孙爷若担得起,尽管画;担不起,就请容我们边量边干。"
  
  主簿在旁边慢悠悠地打圆场:"丈量归丈量,工役归工役,两不相碍嘛。孙差头,走吧走吧,晌午日头毒,喝碗粥再量。"
  
  孙差头被架在台阶上,下不来也上不去,最后梗着脖子灌了一碗粥,再没提停工两个字。
  
  丈量到日落才完。步弓收起来,四至勘定:东起河汊、西抵乱石坡、南邻李官屯界、北至官道,与户房记档,一尺不差。
  
  税吏临走,把那本万历年间的黄册子默默塞回了怀里。孙差头还想说什么,被税吏拿眼睛瞪了回去。一行人灰溜溜地回了城,连晚饭都没在堡丞府吃。
  
  滩地上欢声雷动。常伯乐得烟袋锅子直敲鞋底:"好!好啊!四郎,自打伯记事起,官差下滩,就没有空着手回去的,今日头一回!"
  
  当夜,滩地的窝棚里点着一盏油灯。
  
  柳木之带来县城的消息:人证进了正牢,邴阎王亲自盯着,一日三餐过手验毒;邴阎王还往府城递了咨文,请兵备道衙门备案。"他说,案子既然牵到官仓的火油,就不是一个县能兜住的了。"柳木之说到这里,眉头拧着,"可我担心的是另一头,县尉在县里经营了八年,牢里的差役,一半是县尉提拔的。邴阎王再硬,也是一个人。"
  
  "一个人?"陈麦摇头,"柳兄,邴阎王今日把案子并了,就是把他自己绑在了案子上。案子翻了,他的招牌就碎了。他不是一个人,他是拿二十年的招牌当保镖。"
  
  "招牌挡得住明刀,挡不住暗箭。"
  
  "所以咱们也得替他做点啥。"陈麦往油灯里添了点油,火苗蹿高了一截,"常伯——"
  
  "在。"
  
  "您当年在边军,管过军屯。官仓的规矩,您熟。"陈麦看着老头,"官仓的火油,出入有账吗?"
  
  常伯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有!火油是军需,出入必过两道手,仓大使记一档,镇上的兵马司记一档!四郎,你是说……"
  
  "油罐子是'堡仓'的烙字。仓里少没少油,兵马司的档上一查便知。"陈麦一字一句,"邴阎王在县衙查案,咱们在堡子里给他递刀,常伯,兵马司那边,您还认得人不?"
  
  老头沉默半晌,把烟袋往腰上一别:"认得一个。当年一块滚过死人堆的。"
  
  他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背对着油灯:"四郎,伯多问一句。你这步步为营的,查到最后,真要把堡丞拉下来?"
  
  "不是我要拉他。"陈麦往火盆里添了根柴,"是他自己站在粮上。这堡子里,凡是站在粮上吸人血的,迟早都得下来,我不拉,边军的饭碗也要拉。"
  
  常伯走后,柳木之望着那盆火,忽然轻声说:"陈四郎,你方才跟税吏说,这苗推开了种,北疆军粮省一半转运。这话,是说给税吏听的,还是说给我听的?"
  
  "说给所有能把话递上去的人听的。"陈麦坦然道,"柳兄,我一个军户,嗓门再大,喊不出雁回堡。可这句话只要递到对的人耳朵里,比一百份状纸都管用。"
  
  柳木之望着他,许久,拱了拱手,什么也没说,走进了夜色里。
  
  陈麦却没笑。他把柳木之拉到一边:"税吏今日量得有多细,你看见了?"
  
  "看见了。"
  
  "他们量的不是地。"陈麦压低声音,"是渠。水口在哪、分水口几座、渠走哪条线,税吏的眼睛,大半时候不在步弓上,在渠上。这是有人要这片滩的图。"
  
  柳木之的脸色变了:"县尉要这片渠做什么?"
  
  "不是县尉。"陈麦望着县城方向,"县尉一个七品,要渠没用。能看上这条渠的,是能把'粮'和'渠'算成一笔账的人。柳兄,雁回堡的粮价、渠路、军屯,牵的是北边那条线,我怀疑,有人把我的渠,画进别人的图里了。"
  
  柳木之背后窜起一股凉气:"你是说……北狄?"
  
  "我没证据。"陈麦说,"但六月廿一那场火,烧得太熟了。庄稼人放火,烧的是恨;那场火,烧的是军粮,他们先烧的是备用的苗把子。谁最懂'烧粮先烧种'的道理?"
  
  两人正说着,常二狗连滚带爬地从渠尾跑上来,嗓子劈了叉:
  
  "四郎!渠底!渠底响了!"
  
  乱石坡方向,五百丈新渠的最深处,传来一阵闷闷的、像巨兽翻身一样的轰隆声。渠底的湿土在颤,那道渗水的石缝里,银线已经变成了拳头粗的一股。
  
  水脉,提前动了。
  
  "全体下渠!"陈麦的吼声撕开了夜色,"夯土的先放硪,装闸的上闸板,老木匠!闸门还差几道?"
  
  "三道榫!"老木匠连滚带爬地赶来,"闸板浸油还差最后一遍!"
  
  "不等了,下水!"
  
  两百人从睡梦中被吼起来,灯笼火把点成一条长龙。渠底的轰隆声越来越沉,像有人在地底下擂鼓,脚下的土一阵一阵地颤。陈麦第一个跳进渠里,泥水已经漫到了小腿肚子,那道石缝里涌出来的水,凉得刺骨。
  
  "四郎!水太急,闸板下不去!"常二狗在水里喊。
  
  "下不去就用人压!"陈麦把肩膀抵上闸板,"来十个人!"
  
  十条汉子跳进渠里,肩膀抵着闸板,喊起号子。一寸,两寸,闸板在急流里一点一点往下沉,卡进前朝闸槽的榫口里,四十年前凿的槽,四十年后新装的板,咬合的那一声闷响,顺着渠底传出老远。
  
  水声,忽然小了。
  
  渠里渠外,两百多人举着灯笼,大气不敢出。
  
  闸板挡住了第一波。可所有人都看见,闸板两侧的石缝还在渗水,而且,渗得越来越快。
  
  "四郎,这……这闸顶得住吗?"栓子的声音发颤。
  
  陈麦把手贴在闸板上,感受着木板后面那股绵绵不绝的力道,半晌,吐出两个字:"顶不住。"
  
  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
  
  "但也不需要它顶。"他转身,灯笼的光在他脸上跳,"闸不是墙,是门,水攒够了,开门放它走。诸位,今夜都别睡了,跟我守到明天天亮。天亮之后——"
  
  他抬手,指向黑沉沉的渠线尽头,河汊子的方向。
  
  "通水。"
  
  这两个字在人群里滚了一圈,滚出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随即滚成了山响的应和。两百多人,扛着锹、举着灯笼,沿着五百丈新渠一字排开,火光从乱石坡一直烧到河汊子的水口。
  
  四十年的死渠,今夜醒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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