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通水
第12章 通水 (第2/2页)他把炭种重新封回罐里,恭恭敬敬放回原处,只取了一小撮,装进贴身的布袋。
"带着它。"他说,"往后走得再远,别忘了这条渠是怎么来的,也别忘它是怎么断的,不是狄人毁的,是自己人弃的。"
他把碑上的字拓了下来,柳木之随身带着纸墨。拓片吹干,陈麦把它仔细折好,贴身收了。
"常伯,这碑,就地立在渠首。"他走出石室,望着满渠的活水和两岸的人,声音传得很远,"再替我传一句话出去,这条渠,从今日起,叫怀仁渠。"
人群轰然应诺。
通水的第二天,陈麦做了一件当时没人看懂、后来被写进堡志的事,立水规。
渠首立起一块新木牌,牌上是他口述、柳木之手书的《怀仁渠水约》:渠水按亩分水,认垦户先,帮工户次;放水有时,各家轮灌,私开闸口者,罚工分三十;渠工每年春秋两季,凡用水者必出工;最后一条,字刻得最大——"渠水不争,争水无渠"。
"四郎,就这几条?"有人嫌少。
"就这几条。"陈麦说,"规矩多了记不住,记不住的规矩等于没有。水是好东西,可千百年来,为水打架打破头的村堡,比旱死的还多。咱们这条渠是拿命换的,谁先动抢水的心思,就是拆全堡的台。"
通水当夜,滩地上升起了四十年来头一回的篝火。
粥棚的大锅熬了整整六锅稠粥,家家端来自家的腌菜、干鱼、豆酱。两百多人围着火堆,给这条渠过了个"满月"。栓子喝了半碗粥,抹着嘴问陈麦:"四郎哥,渠通了,是不是咱就没事了?"
"渠通了,事才刚开始。"陈麦往火堆里添了根柴,"渠是水道,不是城墙。往后争水的、眼红收成的、惦记这条渠的,都会来。所以诸位记着——渠是大家的,苗是大家的,往后谁来拆咱们的台,不管他是官是匪,咱们都像护苗那夜一样护渠。"
火堆边上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碰碗的声音。没人说豪言壮语,庄稼人的盟誓就是一碗粥碰一碗粥。
王婆子挤到火堆边上,把一碟自家腌的萝卜干硬塞给陈麦:"四郎,拿着!婶子……婶子以前那张嘴,你别往心里去。"
"早忘了。"陈麦接过碟子。
"没忘才好!"王婆子一瞪眼,"忘了谁给你作证去!以后谁再造你的谣,婶子头一个撕他的嘴!"
满场哄笑。
水规立起来的当天傍晚,冯家磨坊的冯老头带着三十斤白面来贺,周库派人送来两桶桐油"保养闸门",连堡丞府都不得不装装样子,遣刘三送来一面"兴修水利"的匾。匾陈麦收了,随手挂在了粥棚柱子上。
"不挂渠首?"常二狗不解。
"渠首挂碑。"陈麦说,"匾是他送的,碑是咱们的。"
当夜,堡丞府后堂的灯又亮了半宿。
"碑?什么碑?"堡丞捏着念珠的手停了。
"前朝屯田使秦怀仁的碑。"赵管家低声回禀,"从闸槽里冲出来的,如今立在渠首。滩地的人给那渠起了名,叫怀仁渠。老爷,这名字传得邪乎,两天工夫,十里八乡都知道了——都说四十年前那位秦公显灵,借陈四郎的手,把渠还给雁回堡了。"
后堂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爆裂。
"显灵。"堡丞慢慢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冷笑,"好手段。这一手比一万句状纸都毒——他往渠首立一块碑,就是把自己跟'朝廷屯田'四个字绑在了一处。往后谁动他,谁就是动秦怀仁的碑,动屯田的旧例,动……朝廷的脸面。"
"那咱们……"
"碑不能动,人不能碰。"堡丞闭上眼,"等。等北边的信儿,等府城的方向。他飞得越高,摔下来那天,接的人就越多。"
通水的第三天,堡子里家家户户都来看水。看水的人里头,混进来几个生面孔,牵着马,在渠首的碑前站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常二狗盯了他们两天,回来报给陈麦:"口音不对,买东西不用铜钱,用银豆子,四郎,北边来的人。"
陈麦正在给苗田看水,闻言只是"嗯"了一声,眼睛没离水口:"让他们看。碑立在那儿,就是给人看的。"
"可万一他们是来踩道的……"
"踩就踩。"陈麦直起身,望着北边,"二狗,记着这个日子。从今天起,咱们种的就不只是粮了,是边墙里的第二条边墙。"
当天深夜,县城方向来了一匹快马,马上是邴阎王手下的班役,滚鞍下马,递给陈麦一封火漆封口的信。
信是邴阎王的亲笔,只有三行字:
"人证,昨夜死于县牢。仵作验作急症,我不认。
案子,我查到底。你,种你的地。
另:府城兵备道有文下县,问雁回堡屯田事。慎之。"
陈麦捏着那封信,在渠边站了很久。渠水在脚边哗哗地流,白日里欢腾的滩地,此刻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人证死了。刚递上去的刀,断了刃。
而"兵备道"三个字,比人证的死更沉,府城的大员,为什么忽然问起一个边堡的屯田?
他想起白日里渠首碑前那几个用银豆子的北狄人,想起税吏量渠的眼睛,想起堡丞那句"让上头看"。
所有的线,都在往一个方向收。
窝棚里,油灯下,他把柳木之和常二狗叫到一处,交代了三件事。
"第一,从明日起,滩地夜里的岗哨加一倍,岗哨的位置每天换,白天我在册子上画,画完烧掉,不当众说。第二,苗田里的水口,夜里落小闸,白日再提。防的不是水,是往水里下药的手。第三——"他顿了顿,"二狗,你挑五个腿快嘴严的,轮流盯着堡丞府、驿站和北边的官道。不为打听消息,只看三样:粮车进出的数、生面孔的数、夜里灯火的时辰。"
"这是……布哨?"常二狗咽了口唾沫,"四郎,这是军里的章程。"
"对。"陈麦吹熄了油灯,黑暗里,他的声音很稳,"人证死了,案子线断了,那就先当北边真要来。粮要收,渠要守,人心不能乱。他们要在边墙外头点火,咱们就在边墙里头把粮囤满,囤到他们啃不动为止。"
窗外,渠水哗哗,流了一夜。
柳木之临走前,在窝棚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四郎,有件事我今日没说——兵备道那道咨文,是经我手抄的副本。咨文里有一句,'查雁回堡军户陈某,垦荒浚渠,所产几何,粮归何处'。"
"粮归何处。"陈麦在黑暗里笑了一声,"你看,府城问的头一件事,不是渠,是粮归谁。"
"你早料到了?"
"粮没熟,就有人问归处了;粮要是熟了,来问的就该是兵了。"陈麦望着渠水的方向,"柳兄,回去睡吧。往后递上来的每一道文书,但凡带'粮'字的,都替我留个底。"
柳木之走后很久,陈麦还站在渠边。
北边,要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