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前夜
第15章 前夜 (第2/2页)"你不怕?"
"我等这一天,等了九十天。"陈麦把三张纸依次排开,"牌子钉在我家门上那天起,我就知道,验粮这一天不只是过秤,是过堂。他们把堂设在粮囤边上,那正好,两万斤粮,就是惊堂木。"
他站起身,把一张空白的纸推到柳木之面前:"柳兄,今夜再辛苦一趟。户房的旧档里,延熙八年到十年的军粮实收数目,和堡丞府报上去的定额数目,两份底档都在你手里过过,我要你把它俩并排誊在一张纸上。誊得工整些,明日的字,要给很多人看。"
柳木之的瞳孔缩了一下:"你要在验粮场上……"
"对。"陈麦吹熄了灯。黑暗里,他的声音平平静静:
"他们准备了三张牌。我备的,是一把账。三年的粮账,一笔一笔,当全堡的面,跟堡丞老爷算个清楚。"
柳木之抱着那卷旧档回家时,已是四更。
他没点灯,在灶膛里借了火,把延熙八年、九年、十年的军粮档一页一页铺开。三年的实收数,三年的报定额,两组数字在火光里并排躺着,越对,他的手越凉,延熙八年,实收比定额多出一千七百斤;九年,多出两千三百斤;十年,多出两千九百斤。三年,将近七千斤军粮,收上来了,却没进该进的仓。
多收的粮去了哪里?账上没有。账上只有四个字:折耗,霉损。
七千斤"折耗"。
柳木之坐在灶膛前,忽然想起三年前他刚入户房时问主簿的那句话:"咱们堡的耗,怎么比邻堡高三成?"主簿当时端着茶,慢悠悠回他:"边地苦寒,耗自然高。"
原来耗不在天,在人。
他提笔誊抄,一笔一笔,誊到天色发白。誊完最后一个数,他在纸尾落了自己的名字,又写下一行小字:"户房书吏柳木之,以身家性命保此数。"
写完,他对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三年谨小慎微,就为了今日这一行字。值了。
五更鼓响,天亮了。
九月十五,验粮日。
验粮场设在堡城十字街口的校场。天刚蒙蒙亮,校场四周已经围得水泄不通,全堡的军户、买卖人、闲汉,连八十里外的军屯都来了人。校场北头搭起高台,县尉端坐正中,山羊胡梳得一丝不乱;堡丞陪坐一旁,念珠在手;台下,一杆大秤、十把官斗,戥子手是县衙带来的,白手套,面无表情。
辰时正,三通鼓响。
"延熙十一年,雁回堡验粮——"唱名声起,"开秤!"
头几户是堡东的军户。粮袋抬上来,戥子手抓斗、装谷、过秤,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量到第三斗,台下有眼尖的老军户看出了门道,那戥子手装斗的时候,斗口堆得冒尖,手在斗沿上一抹,看似抹平,实则拇指暗暗一压,斗沿里圈留下一层;倒谷入秤时,手腕一抖,斗底又留住一把。一斗粮,明面上抹平,暗里克下两把。
淋尖踢斛。老把戏了,只是今年的手,比往年黑。
"下一位!"
第三户过秤的是个姓马的寡妇,男人死在边墙上,带着两个孩子种三亩地。虫灾过后,她家的粟子只收了一百八十斤,旧欠四百斤。戥子手过完秤,唱数:"马氏,缴粮一百二十斤,旧欠未清,挂账——"
"一百八!"马寡妇急了,"我家粮是一百八十斤!前日在自家粮囤里量过的!"
"官斗官秤,一百二。"戥子手眼皮都不抬,"下一位!"
马寡妇抱着粮袋站在台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两个孩子扯着她的衣角。台下嗡嗡地起了议论,县尉在台上呷了口茶,堡丞的念珠转得慢悠悠。
马寡妇抱着粮袋,一步一步挪下台,挤进人群,肩膀一抽一抽的。
人群里,李官屯的老屯长一把扶住她,老汉的手直抖:"一百八的粮,唱一百二……黑了心肝了,这是拿刀子刮骨头啊!"
"老屯长,小声!"
"小声?"老汉把烟袋往腰上一别,嗓门反而拔高了,"老汉种了五十年地,交了五十年粮,年年这么刮!今儿老汉就要看着,看着这杆秤,敢不敢在陈家小子的粮上也这么刮!"
他的话音没落,校场外,骚动起来了。
"下一位——"
唱名声拖着长腔。忽然,校场外一阵骚动,从街口那头,由远及近。
人群潮水一样往两边分开。
粮车来了。二十辆骡车,一辆接一辆,车上谷囤垛得冒尖,谷子在日头下黄澄澄地晃眼。车队前头,陈麦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直裰,一步一步走进校场;他身后,常二狗赶着第一辆车,栓子、赵寡妇、常伯、冯老头、周库的骡车……再往后,是两百多个滩地干活的汉子,扛着锄头铁锹,不喊口号,不敲锣,就那么整整齐齐地跟着车队走。
两千多人的目光跟着这支队伍移动。校场里静得能听见谷粒在囤里摩擦的沙沙声。
车队在校场正中停稳。陈麦走到台下,朝高台长揖到地:
"军户陈四郎,缴粮。"
高台上,堡丞的念珠停了。县尉放下茶盏,眯起眼打量台下这个年轻人。
戥子手看看县尉,又看看那二十辆粮车,咽了口唾沫,提起嗓门:
"下一位,陈,四,郎!"
这三个字喊出口,他自己先打了个哆嗦。三个月前,这个名字钉在欠粮牌上;三个月后的今天,这个名字后头跟着二十辆粮车、两万斤谷,和两千多双一眨不眨的眼睛。
校场边的高台上,堡丞缓缓睁开眼,握念珠的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绷了起来。
他知道,开牌的时候到了。
台下,陈麦直起身,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粮车。常二狗在第一辆车上朝他咧嘴一笑,做了个口型:都妥了。晒场那边,苏九娘的八道暗桩、常伯的三道哨,此刻都还钉在原地:人到了校场,粮囤那边一根汗毛都不能少。
他转回身,迎着高台上那两道目光,朗声开口:
"禀县尉老爷,禀堡丞老爷——军户陈四郎,延熙十一年认垦官荒九十亩,实收糜谷两万零六百斤,今日应缴军粮三千斤整。缴粮之前,小的有一事相求。"
县尉挑眉:"讲。"
"小的斗胆,"陈麦一字一顿,声音清清楚楚传遍校场,"求老爷准许——用小的带来的斗。"
校场霎时静了。
谁都知道这句话砸在哪儿。方才马寡妇的一百八十斤唱成一百二十斤,就砸在官斗官秤的手心里。陈麦此刻要换斗,换的不是斗,是把戥子手心里那点见不得人的活计,拎到两千人的眼皮底下。
戥子手的脸白了,白手套里的手开始冒汗。县尉捏着茶盏,指头慢慢收紧。堡丞的念珠彻底停了。
两千人的目光,齐刷刷聚向高台。
秋风卷着校场边的尘土,日头明晃晃地照着那二十辆粮车,和粮车前面那个穿旧直裰的年轻人。
这一局的死线,从钉子钉进门框那天算起,整整九十天。九十天的汗,九十天的人心,九十天一寸一寸啃出来的两万斤粮,全押在这校场上。
现在,轮到陈麦发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