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铁与账
第17章 铁与账 (第1/2页)验粮日的第三天,邴阎王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两匹快马踏起官道的黄尘,后头跟着一队骑兵,不是县衙的班役,是府城兵备道衙门的亲兵,盔明甲亮,马脖子上挂着铜铃。当先一员将官,四十来岁,紫棠脸,进堡不下马,径直在县衙门前展开了文书:
"兵备道钧令:雁回堡堡丞韩德旺,贪墨军粮、证据确凿,即日锁拿,解府候审。雁回堡一应仓廪、档册,先行封存,听候清点。"
堡丞府被封那天,全堡的人都去看热闹。差役从后堂抬出来的东西,让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惊呼:地窖里整坛的银锭,夹壁墙里成捆的田契,还有,三百石精米,米是上好的军米,囤在私窖里,囤底烙着官仓的火印。
"看见没有!"人群里有人喊,"七千斤'霉损',在这儿呢!霉到他家地窖里了!"
赵管家和孙差头被铁链锁出来的时候,一个瘫成了泥,一个还在嘴硬,被亲兵一刀鞘抽在腿弯上,跪了。
最后出来的是韩德旺。
堡丞老爷穿着整整齐齐的官服,补子端正,走出来的时候甚至还在台阶上站定,整了整衣冠。围观的人群鸦雀无声,二十年的积威,不是一条铁链就能消掉的,好多人下意识就要往后缩。
韩德旺的目光越过人群,找到了站在粮囤方向的陈麦。
两个人隔着半个十字街对视。韩德旺忽然笑了,冲他遥遥拱了拱手,用只有近处几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陈四郎,好手段。本官在雁回堡二十年,输在三个月。"
他顿了顿,声音抬高了一点,像是要让周围人都听见:"不过本官送你一句话,粮是好东西,可它越沉,压死的人越多。本官今日被这粮压倒了,你小心些,明日别压着你。"
亲兵把他推上囚车。囚车辘辘出城的时候,看热闹的人群往两边让开,没人叫好,也没人扔菜叶。直到囚车过了城门洞,不知谁家的半大孩子喊了一嗓子:"堡丞倒喽——"人群才像醒过神来,轰然一声,炸开了锅。
陈麦没去看。他站在粮囤边上,看着兵备道亲兵清点官仓的方向,眉头一直锁着。
常二狗凑过来:"四郎,大仇得报,你怎么不痛快?"
"仇是报了。"陈麦说,"可你听那将官宣钧令,一个字没提滩地,一个字没提咱们这两万斤新粮。"
"不提还不好?"
"不提,才最不好。"陈麦望着那队盔明甲亮的骑兵,"府城的人办事,越是大事越不提在嘴上。封仓、清点、封存档册,他们清点完官仓,下一步清点什么?"
常二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后脖颈慢慢爬上一层凉:"……清点咱们的囤。"
只有马彪不在。
"跑了。"常二狗打听回来,脸色难看,"前夜就跑了。往北跑的。"
陈麦正在粮囤边核账,闻言手里的笔停了一停:"带着什么?"
"什么都没带,单人独骑。但是四郎——"常二狗压低声音,"堡丞府搜出来的东西里,有一样东西兵备道的人当场就封了口,谁也不许看。我使了两顿酒钱才问出来:是一本小册子,上头记的不是账,是日期和数字,一页一页,从去年腊月记到今年八月。押册子的将官脸色很难看。"
日期和数字。陈麦放下笔。
"二狗,你信不信,那上头记的是,北狄每次'打草谷'的日子,和边军每次换防的空档。"
常二狗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卖粮不够,还卖边防?!"
"粮、铁、军情。"陈麦望着北边,一字一顿,"堡丞这盘棋,咱们只看见了他吃进去的那一半。吐出去的那一半,才是要命的。"
他当机立断:"去请柳木之,再去请邴班头,就说,滩地有要事相商。"
当夜,窝棚里坐了四个人:陈麦、邴阎王、柳木之、常伯。
邴阎王是瞒着兵备道的将官来的,进门先把刀解了,往桌上一放:"陈四郎,我只有半个时辰。有话快说。"
"班头,人证死在县牢,案子死了没有?"
"没死。"邴阎王黑脸上没什么表情,"人证死了,可我把他生前的话都录了口供,画押封存,一式三份,府城、县里、我身上,各一份。纵火案他认了一半,咬出了马彪。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原想着,马彪背后最多到县尉。"邴阎王抬起眼,"今日兵备道的人一进堡丞府,我才发现,这条线比我想的深。那册日期数字的东西,我看了封条,火漆是府城兵备副使的私印。案子递上去,不是递进了衙门,是递进了人家自家门里。"
窝棚里静了一瞬。
"所以班头今夜来,是想说什么?"陈麦问。
"我来告诉你两件事。"邴阎王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堡丞的案子,兵备道接了过去,接得越快,水越深。我邴某人查了半辈子案,头一回看见上峰办案比苦主还急的。第二——"
他凑近一些,声音压得极低:"我从县衙出来的时候,北关的烽燧上,今日白天点了三堆烟。三堆,是'游骑过百'。边军各营今日起闭门不出,粮道加派双哨。陈四郎,你要的'北边要来',来了。"
常伯手里的烟袋锅"当啷"掉在地上。
"多少人?"陈麦问。
"过烽燧的探马报,黑风口以北,狄人聚兵已逾十万。前锋游骑,三日内就到边墙。"邴阎王站起身,把刀重新挂上肩,"我来,就是给你们提个醒,大战在即,朝廷眼里只有军粮。你那两万斤,如今不是你的粮,是所有人的靶子。守好了,你是功臣;守不好——"
他走到门口,顿住,没回头:"守不好,连你的命,都是别人的军功。"
邴阎王走后,窝棚里半天没人说话。
最后还是陈麦先开的口:"常伯,您当年在边军,边墙破了,军户怎么办?"
常伯捡起烟袋,手有点抖:"边墙破了,军户死。历来如此。"
"那这一回,"陈麦站起身,把墙上挂的渠线图取下来,摊在桌上,"咱们改一改这个历来。"
他的手指点在图上,从怀仁渠,到苇荡,到乱石坡:"粮囤入苇荡,苇荡开暗道通乱石坡;滩地的壮丁,从明日起,白日收晚糜,夜里练队,不是兵,是保粮队。苏九娘的盐道,往南是退路;怀仁渠的水,往东是火墙。"
柳木之听得心惊肉跳:"四郎,你这是要……守土?"
"守粮。"陈麦纠正他,"顺便,把种粮的人都守下来。"
第二天,保粮队就拉起来了。
滩地两百一十三户,出壮丁一百六十人,分四队。常伯当总教头,老军户瘸着一条腿,往场子中间一站,手里拄着的不是棍子,是一杆白蜡杆。
"都给老汉听好了!"老头嗓门不大,场子里却没人敢走神,"咱们不是兵!兵有朝廷管饭,咱们没有。咱们是护粮的,护粮的规矩只有三条:粮在哪儿人在哪儿,来了人先问话后动手,动了手就往死里打!"
队伍里有人小声问:"常伯,要是来的是官军呢?"
老头眼皮都没抬:"官军调粮,要有兵符、有文书、有押粮官。三样齐全,粮给他,咱们人跟粮走。三样不齐——"他把白蜡杆往地上一杵,"就是皇上亲自来了,也得先验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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