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夜哨
第24章 夜哨 (第1/2页)常二狗南下的第三天,滩地的夜哨立了新规。
规矩是陈麦定的,定得极细:一夜三班,一班两哨,一明一暗。明哨举灯笼,站在哨位上,故意让人看见;暗哨不举火,趴在哨位三十步外的暗处,专看明哨看不见的地方。口令一夜三换,换哨不走原路,回哨先学三声鹌鹑叫,应错了,不问情由,先拿下再说。
"明哨是饵,暗哨是钩。"陈麦给各队队头交底,"探子摸进来,头一眼看见的是明哨,他躲过明哨,就进了暗哨的眼。记住,咱们的哨不是墙,拦不住人,咱们的哨是网,粘住人。"
章程立了,人还得练。
头几夜全是虚惊。第二夜,外哨拿骨哨传了"两个方向有动静",各段灯火齐明,保粮队涌出苇荡,围住的,是两头拱进滩地找食的老野猪。第四夜更荒唐,李官屯一个贪杯的汉子夜里抄近道回家,走错了路,被软脚索挂住,吊在苇丛里喊了半宿救命,放下来的时候裤子都尿了。
笑话归笑话,陈麦却从这些虚惊里咂摸出真东西:野猪那夜,从传哨到各段合围,用了两炷香;李官屯汉子那夜,只用了一炷。网在收紧,一天比一天快。
口令也立出了滩地自己的章程。别处军队的口令是"风""火""山""林",滩地的口令全是庄稼话:头一班"灌浆",二班"晒场",三班"入囤"。
"为啥用庄稼话?"栓子问。
"因为北狄的探子汉话说得再好,也是学来的。"陈麦说,"'灌浆'两个字,他们发音再准,后头接'几成了',他就得愣,愣一息,哨就赢了。口令这个东西,不是怕人知道,是怕人接得住。"
练人的活,常伯揽了一半,另一半,落在了滩地新补上来的外哨身上。二狗不在,潜行的本事没人教,常伯就把当年夜不收的老章程翻出来,让队里几个老底子先当教头。
头一夜操练,就出了洋相。
十几个外哨摸黑过苇荡边的软泥地,有踩断苇秆的,有踢着石头的,还有个紧张过度的,自己摔进沟里,惊起一滩宿鸟。暗处的教头直摇头:"这动静,三里外的兔子都让你们吓跑了。"
"重来。"常伯坐在土坡上,声音不重,"夜不收的头一条,不是腿快,是心慢。心里一慌,脚下就响。都把呼吸放慢,走一步,听三息。"
练到第五夜,像点样子了。栓子年纪最小,学得却最快,猫着腰过软泥地,一口气三十步,没出一声。常伯难得夸人:"这小子,天生吃这碗饭的。"
练到第七夜,老鹳把压箱底的本事也掏了出来,听地。一根中空的苇管插进土里,耳朵贴上管口,百步外的马蹄、五十步外的人脚,从地皮底下传上来,比风里的清楚。滩地的汉子们头一回知道,脚底下这层土,原来是会说话的。
"常伯,"栓子收势,抹了把汗,"练这个,真能逮着北狄的探子?"
"逮不逮得着,不看练,看等。"老头望着北边,"探子来不来,咱们说了不算;来了逮不住,就是咱们的不是。娃子,哨这个东西,十夜九空,就盼着那一夜不空。"
那一夜,来得比谁都想的快。
十月十二,霜降后第三天,后半夜,起了雾。
雾起之前,还有个小插曲。头一班换岗,王婆子挎着篮子给哨位送夜宵,一篮子热饼。走到半路忘了口令,岗上学鹌鹑叫,她学的像老鸹,暗哨的锄头都举起来了,亏得栓子闻见了饼香。
"婶子,再忘口令,饼就喂野猪了。"
"忘不了忘不了。"王婆子把饼一人一个塞过去,嘴里不饶人,"守好喽!你们守的是哨,婶子守的是你们!"
这篮子饼后来成了例。滩地各户轮着,每夜一班,给哨上送一口热的。规矩没写在岗册上,可谁都认,守夜的人肚子是热的,眼睛就是亮的。
雾是从河汊子方向漫过来的,贴着地皮走,一人来高,浓得化不开。这种天,守哨的最恨,眼睛等于瞎了,全指望耳朵。
苇荡西口,明哨是栓子,暗哨是个外号"老鹳"的瘦高个,当年在边军喂过鹰,耳朵毒。
三更过,栓子怀里的梆子忽然被暗处的老鹳用石子敲了一下,一下,停,又两下。这是白天新学的暗号:有动静,两个方向。
栓子伏下身,把耳朵贴在地上。
起先什么都没有,只有雾水顺着苇叶滴落的轻响。听了约莫二十息,他听见了,极轻极轻,像猫踩在干叶子上,一下,一下,正从泥鳅道两侧的苇丛里过。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脚步,一前一后,错着五七步。
栓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按白日排的章程,慢慢摸出腰里的骨哨,没吹,先拿指甲在哨身上刮了三下,三下短音,顺着苇荡的地皮传出去,传给三十步外下一班的暗哨:来人了,两个,往西。
哨音一层一层传下去,苇荡像一头睡着的兽,无声地睁开了眼。
那两个黑影,正是冲着假囤去的。
他们摸得很专业,专拣苇根间的硬地落脚,遇到软泥,先拿手里的木签探一探。可他们不知道,泥鳅道上的软脚索,昨夜刚挪了位置,巡哨的每日换埋,埋的方位只有岗册上有。
前头那个黑影的靴子,挂住了。
活套一收,苇秆"哗啦"一响。那人反应快得惊人,手起刀落就割索,可刀刚出鞘,四面八方忽然亮起了七八支火把,不是点的,是揭的,火把早就备在苇丛里,拿湿草苫捂着,一揭就着。
火光把那一小片苇荡照得通亮。
两个斥候背靠背站定,弯刀在手。都是三十来岁的精悍汉子,皮裘皮靴,耳朵上的铜环在火光里晃。
后头那个斥候先动的手。刀光贴着火把的边撩过来,直取最近一个队员的手腕,又快又毒。那队员是栓子他爹,不躲,手里的白蜡杆顺势往下一压,杆头正磕在刀背上,刀势一沉,杆尾已经扫到对方膝弯。这是常伯这半个月教的,庄稼把式嫁接的军棍法,不好看,管饱。
那斥候一个趔趄,旁边两杆锄头已经架住了他的退路。
前头那个,也就是领头的,没动。他站在原地,把四周的火把、人影、退路一样一样看过去,看到泥沼那一面时,眼神停了一停。
"别动!"栓子他爹带着十几个保粮队员围上来,长枪锄头封住了三面,剩下一面,是死水洼子的烂泥。
前头那个斥候扫了一眼火把和人墙,忽然用生硬的汉话说了句什么,后头那个应了一声,两人同时往烂泥方向退。
"他们要蹚泥!"栓子喊。
"让他们蹚。"陈麦的声音从火把后头传出来。
他今夜查哨,正好在苇荡。
两个斥候退进烂泥,起先还快,三步之后,泥就没到了小腿,再两步,到了膝盖,拔出这条腿,那条陷得更深。死水洼子的烂泥是几十年的苇叶沤的,底下吸力像无数只手,两人挣了不到十步,齐齐陷住,动弹不得。
"别挣了。"陈麦举着火把,走到泥沼边上,"越挣越深。这泥,我们滩地的人管它叫'咬人滩',牲口进去都得扒层皮。"
前头那斥候盯着他,忽然咧嘴一笑,汉话说得居然不难听:"你们,汉人,种地,厉害。这个,也种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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