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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使者

第26章 使者 (第1/2页)

柳木之从镇城回来,是使者二回上门的前一夜。
  
  镇抚使袁守拙看了国书,看了换俘文书,原样封还,只批了八个字:"应对得体,换俘准行。"批文的纸角上,另有一行小字,不像公文,像私话:"彼以国士遇我,我以农夫应之,善。"
  
  "镇抚使还说了一句话。"柳木之把那页纸收好,"他说,'告诉陈四郎,朝廷的耳朵,如今一半在边墙上,一半在他的滩地上。他要什么章程,先斩后奏,但斩完了,必须把折子递上来,空着手挨骂和拿着账挨骂,是两回事。'"
  
  陈麦把这句话咂摸了两遍。先斩后奏,这是一把刀;斩完递账,这是一道箍。袁守拙给他的空间,比他求的大,给他的约束,也比他想的细。
  
  "柳兄,"他说,"往后滩地的事,每一件都要留底。咱们如今不只是种地了,是在替朝廷试一条新道,试对了,是章程;试错了,有人要拿咱们的人头写'此路不通'。"
  
  柳木之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镇城里如今都在传一件事,说县尉这几日往府城跑了三趟,兵备道的门槛快叫他踩平了。四郎,北边使团入境,他不去边墙,往府城跑什么?"
  
  "跑我的事。"陈麦淡淡道,"使者一来,'通敌'的帽子就有了浆糊,他去府城,是找刷帽子的刷子。"
  
  使者二回上门,是三天后。
  
  这一回来的阵仗比上回大。五十骑,白旄换成了狼头旗,阿史德换了身狐裘,身后多了两个捧礼盒的随从。人马照旧停在塌口外半里,可这一回,塌口上不修墙了,四十丁扛着家什站在墙基上,一百二十名保粮队在滩地一侧列队,鸦雀无声。
  
  常伯眯眼看了看对面的旗:"狼头旗。四郎,上回是来递帖子的,这回是来递刀子的。"
  
  "帖子递完递刀子,是他们的章程。"陈麦整了整衣襟,"开栅,我下去。"
  
  "你下去?"常伯急了,"塌口上隔着十一丈豁口,他们够不着你;你下去,五十骑一冲——"
  
  "他们不会冲。"陈麦说,"真要杀我,上回就动手了。使者这个东西,带来的话越狠,人就越金贵,他得活着回去回话。"
  
  他缓步走下塌口,在双方之间的空场上站定。阿史德也下了马,踱过来,两个人隔着十步,互相打量。
  
  "陈先生。"阿史德先笑了,"上回一别,在下把先生那三句话,原样回了狼主。狼主听完,大笑三声,说了一句话,陈先生猜是什么?"
  
  "猜不着。"
  
  "狼主说:'这个汉人,嘴上有刀。'"阿史德抚掌,"狼主爱刀,更爱嘴上带刀的人。所以今日,在下带来了狼主的第二道话,不是请,是赏。"
  
  他回头一招手,两个随从捧上礼盒。盒子打开,一盒是金子,黄澄澄一锭一锭,码得整整齐齐;另一盒,是一柄镶银的弯刀,刀鞘上嵌着七颗绿松石。
  
  "金五十两,刀一柄。"阿史德的声音扬起来,故意让两边的人都听见,"狼主赏陈先生,只求一物,铁芒子的种子,三百斤。"
  
  空场上很静。滩地这边,保粮队的手都攥紧了;对面五十骑,纹丝不动。
  
  三百斤种子。滩地留种五千斤,三百斤不多,可谁都知道,这不是粮的事。种子过了边墙,明年草原上开出第一片糜田,后年,北狄的马蹄就有了自己的粮道,三千里输粮的短板一旦被填上,大魏的边墙就真成了纸糊的。
  
  "回你们狼主。"陈麦开口了,声音不高,"种子,不给。"
  
  "陈先生想清楚。"阿史德脸上的笑不变,"狼主的赏,收下是赏,不收,就是价。五十两金买不到的东西,狼主会以为,五千两能买到。"
  
  "赏也好,价也好,道理是一个。"陈麦说,"我上次说的话,没改口,拿人换,一个汉人十斤种。金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们狼主要是真懂'渠在疆在'四个字,就该知道,疆上站的是人,不是金子。"
  
  阿史德眯起眼:"陈先生,人换种,换的是咱们的脸面,狼主不会应。"
  
  "那就换个不折脸面的。"陈麦往前走了两步,"种子三百斤,我有条件,不在人,在马。"
  
  "马?"
  
  "你们草原的马政。"陈麦一字一顿,"狼主帐下,草场有几处,每处水草能养多少马,冬春轮牧的道怎么走,战马的料豆从哪儿来,哪几个部今年马瘟折了马。这些,我不要细账,我只要大略,写到纸上,三五百字就够。"
  
  阿史德的笑,头一回淡了下去。
  
  "陈先生,你问的不是马,是军。"
  
  "是马政。"陈麦纠正他,"种地的问马政,跟你们狼主问种子,是一个道理,他问的是粮长出来的法子,我问的是马跑起来的本钱。公平得很。"
  
  "荒唐。"阿史德的声音冷下来,"陈先生这是拿狼主当买主,拿自己当牙行。"
  
  "使者错了。"陈麦也不恼,"是他先拿我当卖主的。我开门做生意,向来是买主开价,我开货。三百斤种子的价,就是马政大略。他给得起,种子过墙;给不起,请回。阿史德,你也是读书人出身,你该懂一个道理,买卖做不成,交情还在,犯不着动气。"
  
  阿史德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忽然问:"陈先生,你料定狼主不会答应对吗?"
  
  "他会动心。"陈麦说,"种子对你们太要紧,要紧到他一定会把这三五百字拿回去,一个字一个字地掂。可他掂到最后不会给,因为马政是你们的命根子,比金子贵,比种子也贵。我给他的这道价,他付不起。"
  
  "那先生开这个价,是何意?"
  
  "让他知道,种子有多贵。"陈麦望着塌口北边那片空旷的草场,"价开足了,他才明白抢是抢不去的。阿史德,你们草原人做买卖讲究'漫天要价,就地还钱',我今天,把天开给你们看。"
  
  使者拂袖。
  
  狐裘卷着风转身就走,走到一半又停住,背对着陈麦丢下一句:"陈先生,你的口才,狼主会记着的。只是有句话,在下以私人的身份劝你,十日之期,不会改了。你的种子,狼主宁可用马蹄来取。"
  
  "那就请他试试。"陈麦站在原地,"滩地的泥,陷马。"
  
  阿史德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下,回过头。这一回,他脸上那种使者的皮笑全没了,露出底下一个读书人的真神情:"陈先生,在下多嘴问一句私话,你开出马政这个价,是真想要,还是只想让它谈崩?"
  
  "都有。"陈麦答得坦白,"真给了,我赚;谈崩了,我也不亏。"
  
  "先生实诚。"阿史德望着他,半晌,低声道,"在下离乡十四年,草原的奶酒都喝惯了。先生,咱们这样的人,在两边都是外人。你好自为之。"
  
  "使者也是。"陈麦拱手,"河间府的枣,如今该下树了。"
  
  阿史德的背影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上马走了。
  
  五十骑卷尘而去。塌口上,保粮队爆发出一阵欢呼,常二狗要在,准得敲锣。只有常伯沉着脸走到陈麦身边:"四郎,话说得越漂亮,老汉这心里越不踏实。他们这回连盒子都没拿回去,金子留在原地了,这是撕破脸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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