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设伏
第27章 设伏 (第2/2页)"所以要分格。"陈麦拿炭笔在图上画出一道道细线,"毛渠隔成棋盘格,格与格之间留土埂,埂高三寸,冰面盖住看不见,马蹄一踩碎冰,就卡在埂上。他娘的——"他难得说了句粗话,"这就是咱们滩地的盐碱格子田,搬到了河滩上。种了三个月地,地的章程,我闭着眼都错不了。"
当夜,滩地动得比抢收那夜还齐。
一半人上河滩挖毛渠,灯笼连成两条火龙;一半人帮各户搬家,婆姨背着娃,老汉抱着铺盖卷,一队一队顺着泥鳅道往苇荡深处走。没有人哭,小禾拿着册子站在道口,一户一户地划签,划到王婆子家,王婆子把一篮子饼塞给她:"妮子,垫补着。"
"婶子,苇荡里有大锅饭。"
"大锅饭是大锅饭的,这是婶子的。"王婆子一瞪眼,"拿着!"
撤到陈家的时候,出了点小周折。娘不肯走。
"娘守着你爹的牌位。"她坐在门槛上,手里抱着那只旧木匣,"老婆子眼瞎,腿慢,去了苇荡是累赘。"
"娘。"陈麦蹲在她面前,"您还记得验粮那天吗?您给我穿爹的衣裳,说'像个样子了'。今日滩地两千口人,两千口人都在苇荡里,您不去,他们心里就少一根桩。"
"娘一个瞎老婆子,是什么桩?"
"您是陈家的娘。"陈麦把木匣从她手里接过来,放进自己怀里,"牌位我背。娘,爹在的时候,家里的事他扛;他没了,我扛;我扛不动的,两千口人一块儿扛。您跟我走,就是把这根桩,立到苇荡里去。"
娘沉默了很久,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从眉毛摸到下巴,像要把儿子的模样再记一遍。
"走。"她说。
苇荡里,一夜之间立起了一座小堡。干窖当仓,苇棚当屋,大锅支在背风的洼地里,一灶六十人的饭。小禾的册子派上了大用场,谁家几口人、多少干粮、老人有什么老毛病、哪家的孩子夜里要喝药,一笔一笔全在册子上。两千口人的吃喝拉撒,让这个十三岁的丫头调度得一丝不乱。
李官屯的老屯长站在苇荡口看了半宿,回头跟儿子说:"记住这个册子。往后咱们屯要是遭了事,就照这个来。"
灌水的毛渠一夜间挖成了。怀仁渠的水顺着新开的口子涌进河滩,一格一格地漫,月光下,水面一格一格亮起来,像有人在地上摆了一面打碎的镜子。
灌水也有章程。水不能灌满,漫过田埂两指就收,灌满了,冻出来是一整块实冰,骑兵踏上去照样跑;只漫两指,底下是湿泥,面上结一层壳,壳子看着光亮,吃不住马蹄的分量。陈麦沿着格子走了一圈,每到一处水口都停下来拿手试水温,嘱咐管闸的:"夜里再上冻,五更天补一遍水,补完立刻关闸。冰要一层一层地结,像摊煎饼,摊匀了,才酥脆。"
老木匠在旁边听得直咂舌:"四郎,老汉做了一辈子木工,头回听说冰还得摊着做。"
"冰跟木头一样,有性子。"陈麦说,"整块的冰是实心料,结实;一层一层结出来的,是胶合板,看着是一整面,其实层与层之间咬不紧,一踩就碎。"
"你连冰的性子都摸?"
"农学院里有一门课,讲冻土。"陈麦蹲在格子边上,抓起一把带冰碴的土,"当年背这些的时候,只想着考试。如今才知道,书上每一个字,都是前人拿命试出来的。"
常伯拄着棍子站在高处,看着这片水格子,忽然说:"四郎,给它起个名吧。打仗的阵法都有名。"
陈麦望着月光下的水面,想了想。
"叫镜湖。"他说,"白天是面镜子,照给北边看,看这滩地平平静静,能跑马可一旦踏上来——"
他没有说完。远处,北边的地平线上,一线火光隐隐透出来,把半边夜空染成了暗红色。
那不是火。那是大队人马连夜行军,成千的火把连成的光。
老鹳听地的苇管里,传来连绵不绝的震颤,像大地底下有无数面鼓在擂。
千人队前锋,比信上说的还早到了一夜。
前锋没有连夜扑过来。
天蒙蒙亮,塌口上的望哨看清了:五六百骑,在河滩北边三里处下了马,人不下鞍,马不卸嚼,先放了十几骑游哨,贴着河滩边缘来回地遛。又过了一炷香,几骑脱离大队,直奔浅滩,昨日那场仗的战场。
他们在浅滩边停了很久。望哨看得清楚,有人下了马,蹲在被血染红的滩地上,抓起土来闻;有人蹚进河里,把没沉底的草帘捞起来,翻来覆去地看;最后,他们把滩上那十几具同袍的尸首,一具一具捆上马背。
"收尸。"常伯眯着眼,"四郎,这支前锋的军纪不赖。乱军不收尸,收尸的是正兵。"
"正兵难缠。"陈麦望着河滩,"看他们的马。"
五六百骑,一人双马,马群里还夹着几十峰骆驼,驮着帐幕辎重。下马的狄人三三两两散开,第一件事不是埋锅造饭,是饮马、遛马、拿刷子刷马,刷完马,才轮到自己啃肉干。
"前锋是狼旗军的正牌子。"常伯的声音沉下来,"四郎,收尸、遛马、斥候不逾界,这是打大仗的队伍,不是抢一票就走的。"
"所以他们不会急。"陈麦说,"他们在等,等后边的千人队主力,也在看,看咱们这片滩的虚实。常伯,今明两日,是最要紧的两日,冰还没冻实,他们要是今日就冲,镜湖还是一滩水。"
"那怎么办?"
"让他们不想今日冲。"陈麦站起身,"传令,滩地这边,白日里该干什么干什么,炊烟照起,打谷照打,连枷声越大越好。"
"示之以安?"
"示之以常。"陈麦望着那片正在结冰的水格子,"他们看见的是一片太平滩地,太平得连护骑被吃掉了都不当回事。越是这样,他们越要多看两天,看明白这片地里到底埋着什么。种地骗人,骗人的也是庄稼的长势,咱们这片'长势',得让他们看上眼。"
日头升起来的时候,河滩两岸,一里多地,隔成了两个世界。
北边,五六百骑刷马喂马,白旄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南边,打谷场上连枷起落,号子声一阵高过一阵,苇荡里的炊烟笔直地升起来,两千口人,在敌人眼皮底下,过起了日子。
晌午,塌口上的四十丁派人送来一句话:邱队官今日没露面,民夫们私下说,昨夜里县衙来了人,把他叫走了,走的时候脸色难看。陈麦听了,只"嗯"了一声。使团在河滩扎营,县里此刻最怕的不是北狄,是他,怕他把这场仗打成他要的样,又怕他打不成。
"四郎,"常伯忽然问,"边军呢?镇抚使那边,该有动静了吧?"
"该有。"陈麦望着镇城的方向,"可咱们不能把胜算搁在援军上。袁守拙要调兵,得过兵备道,兵备道那位副使,正盼着我栽。援军能来,是锦上添花;来不了,咱们这片镜湖,就得自己开花。"
冰面下,水在一格一格地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