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威胁信
第35章 威胁信 (第2/2页)邴正的回信,第三天夜里到的。
信封里是一张裁得整整齐齐的公文纸,纸背朝上,邴阎王惯常的做派,连信纸都要用废公文。纸上没有寒暄,没有问候,从头到尾,只有四个字,笔锋如刀:
"引他出手。"
常伯捧着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看:"没了?就四个字?"
"四个字就够了。"陈麦把纸条就着灯点了,看着它烧成灰,"邴阎王这是告诉咱们,案他接了,人他不拿,他要咱们把狐狸引出洞,引到人赃并获的地方,他好一网打尽。"
"怎么引?"
陈麦望着案上的地图,手指在滩地和黑石滩之间慢慢划过。
"狐狸要什么?要烧仓。烧仓要等什么?等开仓。"他抬起头,"那咱们就开一次仓。"
"开仓?!"常伯和柳木之同时变了脸色。
"开。"陈麦说,"快年关了,四堡的春荒贷粮,本来就要放。咱们把放粮的日子定下来,把动静闹大,让全镇全县都知道,腊月二十,怀仁义仓开仓放粮,三钥齐至,监仓官亲临。"
柳木之到底是读书人,一点就透,可透了之后,后背发凉:"四郎,这是拿义仓做饵。万一……"
"没有万一。"陈麦的目光落在地图的仓房位置上,"粮,提前一夜移走;仓里堆的,是沙土;仓房四周,埋咱们的人;邴阎王的弓手,进苇荡。他要来烧,就让他烧个正着。"
接下来的十日,滩地明松暗紧。
滩外狄营里,马彪也听到了开仓的风声。
夜哨截回来的消息说,马彪听了"腊月二十开仓放粮",在帐里转了三圈,跟左右说了一句话:"开仓?这个节骨眼上开仓?姓陈的粮多烧手?"他疑了一日,终究没动,围困到今日,营里的草料见底,战马掉了膘,狄人各部的头目已经闹了两回,他自顾不暇,只能拿开仓做了劝人的新话头:"再撑十日,滩地开仓,粮尽的时候,人心就散了。"
他猜对了一半。滩地的仓,确实要开;他猜错的那一半,是仓里的粮,早不在仓里了。
明面上,开仓放粮的告示贴满了四堡,腊月二十,怀仁义仓放春荒贷粮,三钥齐至,监仓官亲临,各堡按簿领粮。告示一出,四堡轰动,连县衙户房都派人来问了章程。
暗地里,移粮在告示贴出的当夜就动了。两万八千斤仓粮,化整为零,一百斤一袋,苇荡暗道一趟一趟地运,运进苇荡深处的窖,运进各户的地窖,最后两三千斤,干脆摊给了各户代存,一户两袋,灶膛后头一塞,神鬼不觉。移粮用了四夜,第五日开仓会验,仓房里整整齐齐码着的,是灌了沙土的粮袋,上头薄薄一层真糜子,手探进去半尺,是真的,再深,就是沙。
小禾的册子上,代存各户的名字、袋数、暗记,记了整整三页。她记完,把册子贴身收了,对陈麦说:"粮散在百家,火就烧不尽了。"
"对。"陈麦说,"这一局,烧掉的只能是空仓。可空仓烧起来,火也是真的,石大人的安危,是头一桩要保的。"
石琮那边,陈麦去透了底。
他原以为要费口舌,没想到石琮听完,只说了一句:"局是你们的,钥匙是老夫的。腊月二十,老夫照常到场,照常会验,照常念《仓律》。"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只是有一条,拿人之时,须让老夫亲眼看着。老夫要看看,烧朝廷义仓的,是些什么东西。"
陈麦忽然明白了,这位监仓官答应得这么痛快,不是为了配合做局,是为了他自己心里那杆秤,他要亲眼看着《仓律》落地砸人。
商议局的章程时,两人只争了一处。陈麦要开仓那日把石琮换下来,换个身形相近的队员披官袍顶替,石琮把脸一沉:"老夫是监仓官,开仓不到场,是渎职。你要做局,做你的;老夫会验,验老夫的。两不相干。"
"石大人,那一夜,刀箭无眼。"
"刀箭无眼,《仓律》有眼。"石琮把官帽端端正正戴上,"老夫在场上站着,狐狸才信这个局是真的;老夫缩了,满场的人都是假的。陈屯长,你守你的滩地,老夫守老夫的仓。各守各的。"
陈麦看着他,忽然长揖到地。这一揖,不是谢他配合,是敬他这个人。
"那石大人那边……"
"瞒不住,也不瞒。"陈麦说,"这个局,离了他不成。开仓要三钥,他那把钥匙,得真到场。咱们做局,他做他的官,他越真,狐狸越信。"
窗外,风雪又紧了。
滩外十里,马彪的大营在风雪里缩成一团,像一头蛰伏的兽;滩内,怀仁义仓的青石碑立在雪里,碑上的章程被雪糊住了字,摸上去,一手冰凉。
一张无头信,要引出一场大火。
而点火的人和等火的人,都在等腊月二十。
腊月十八,邴阎王那边递来第二封信,还是公文纸,还是那副刀锋似的字,这回多了几行:县衙弓手四十名,腊月十九夜,分三批便衣进苇荡,带队的是他亲信的典史,口令"腊八"。另有一事,户房马书办,前日告了病假,人不在衙,去向不明。
马书办动了。
陈麦盯着那行字,指尖在案上轻轻敲着。告病,离衙,这是要亲自下场了。烧仓这样的大事,三当家未必信得过旁人,马书办这条养尊处优的身子骨,怕是要亲自押队。
"好。"他把信烧了,"正主儿出洞,这局才算齐。"
腊月十九,雪住了,天放晴,晴得万里无云,晴得空气里都是火星子的味道。白天,开仓的彩棚在仓房前搭起来了,各堡领粮的木牌发了下去,四堡的百姓扛着口袋,从雪地里一拨一拨地往滩地赶,说说笑笑,像过年。
没有人知道,苇荡里趴了四十张弓;没有人知道,仓房四周的草垛里、塌口的墙基后、打谷场的窝棚顶,保粮队的暗桩一夜换三班;也没有人知道,此刻码在仓房里等待天亮开仓的"粮",抓一把,是沙。
陈麦站在塌口上,望着渐渐黑下来的天。
北面,狄营的篝火照旧亮着;南面,镇子的灯火星星点点,镇西那座小院的灯,今夜灭得格外早。
该来的,都在路上。
常伯摸上来,递给他一件皮袄:"四郎,后半夜凉。"
"你说,"陈麦忽然问,"马书办今夜会来吗?"
"会。"常伯往手心呵了口热气,"读书人做贼,头一回都得亲眼看着,不看,他往后睡不着觉。"
"那咱们就给他看个够。"陈麦把皮袄披上,目光扫过雪地里静默的仓房、彩棚和远处各堡百姓的窝棚灯火,"传令各哨,火起之前,不许放一个百姓进仓房百步之内;火起之后,先护石大人,再拿人。"
更鼓声从镇子那边隐隐传来,一声,两声。
今夜,滩地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