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香堂
第43章 香堂 (第1/2页)香堂见官,是陈麦给这一局定的调子。官要见,堂要上,证据要砸,人心要翻。四日里,滩地来的二十个人,在盐区撒成了一张网,收尸的收尸,认人的认人,探官的探官。到二月十一,该见的官,该有了下落。
见白老爷,就在二月十一,离香堂开堂还有四日。
拜帖是兵备道衙门的铜牌开的路。巡检使的行辕设在镇上的盐商会馆,陈麦递牌求见,门房看了铜牌,不敢怠慢,进去通报,一盏茶的工夫,请进了花厅。
白老爷坐在花厅里,白白胖胖,眼皮浮肿,手里盘着两颗核桃,见了陈麦,也不起身,只把铜牌验了三遍。
"兵备道的铜牌。"他把核桃放下,"滩地的屯长,跑到盐区来,做什么?"
"做买卖。"陈麦说。
"哦?"白老爷笑了,"什么买卖?"
"盐引的买卖。"陈麦也不绕弯,"白老爷,黑石滩七十二口井,苏家井的盐引是三十年的老引。老爷要收归官卖,收得走引,收不走人心。盐区乱了,课银断了,老爷这个巡检使,交得了差吗?"
白老爷盘核桃的手停了。
"老爷收苏家的引,是奉了上头的意思。"他缓缓地说,"可怎么收,什么时候收,收完了谁来做,这里头的章程,还没定。"
"所以下官来,给老爷递一个章程。"陈麦说,"苏家的引,可以收;苏家的井,不能乱。井一乱,盐丁散了,产量塌了,老爷拿什么交课?下官的意思是,引照旧收,井照旧产,苏家转为官盐灶户,课银加两成,盐区的安稳,滩地保粮队替老爷看着。黑石滩七十二井,往后听的不是香堂,是章程。"
"滩地?"白老爷眯起眼,"滩地的手,伸得到盐区?"
"滩地的手短。"陈麦说,"滩地只有两样东西长,一样是粮,一样是规矩。老爷今年在盐区,明年呢?后年呢?盐区要的,不是一时的安稳,是一个年年产盐、年年纳课的章程。这个章程,三当家给不了,他只会开香堂;苏九娘给得了,她开了三十年。"
白老爷盘着核桃,盘了很久。
"二月十五的香堂,"他忽然问,"你说,本官去,还是不去?"
"去。"陈麦说,"老爷去了,香堂才是官府看着的香堂;老爷不去,香堂就是盐匪的私会。老爷,收引是公事,公事宜明不宜暗。"
"好一个公事宜明不宜暗。"白老爷笑了,核桃在掌心咯咯作响,"陈屯长,本官问你最后一句,你说了这么多,滩地图什么?"
"图一条盐路。"陈麦说,"滩地的粮,要换草原的马;草原的马,要用盐引路。盐路通了,滩地三百引的盐,年年买,只多不少。"
"好。"白老爷站起身,"香堂,本官去。去了说什么,看你们香堂上的本事。"
陈麦起身告辞。走到花厅门口,白老爷在他身后又补了一句:"陈屯长,本官收引,是公事;你递的章程,也是公事。公私之间,本官只看一条,盐区的课银,年年得足。"
"下官明白。"陈麦回身,"老爷要的课银,苏家井出了三十年,往后,只会多,不会少。"
出了会馆,老鹳迎上来,低声问:"成了?"
"成了一半。"陈麦说,"他答应到场,没答应站台。他要看香堂上的风向,风向倒向谁,他就替谁说话。"
"那这官……"
"这就是官。"陈麦望着盐商会馆的匾额,"他不做恶人,也不做恩人,他做秤。咱们要做的,是让香堂上的秤砣,沉在咱们这边。"
二月十五,香堂开堂。
香堂设在黑石滩的盐神庙前,三进的大院子,当中搭了香案,香案上供着盐神,供着那块蒙红布的黑匾。七十二口井的当家、盐丁的代表,里三层外三层,把院子挤得水泄不通。
开堂的仪节,是老盐帮的章程。三通鼓,九炷香,盐神庙的庙祝唱了一遍《盐神诰》。七十二井的当家,按井的新旧排了班次,依次上香。香是苏家井出的檀香,往日里,这是苏家当家的体面;今日,香还是那香,上香的人,心思各异。
三当家一身簇新的黑衣,站在香案左首。他身后,二十口井的当家站成一排;再往后,是几个穿青布褂子、腰佩铜牌的人,白老爷的随从。
白老爷本人,坐在香案正中的客位上,面无表情。
苏九娘一身素服,从院子外走进来。她身后没有带刀的人,只带了八个盐丁,抬着一口薄皮棺材。
棺材停在香案前。
"三当家开香堂,废我苏家的当家。"苏九娘的声音不高,可满院子的人都听见了,"香堂的规矩,废当家,要有罪名,要有证据。罪名我知道,'通官'。证据呢?"
三当家上前一步,朗声道:"苏九娘!腊月二十九,盐帮十七位兄弟,死在官军的弓下!设局的是谁?递信的是谁?勾连县丞邴正的是谁?是你!你苏家通官,借官刀杀盐帮的兄弟,铁证如山!"
"铁证呢?"
"邴正拿的案,你苏家出的力!"三当家一挥手,"黑石滩的人都可以作证,腊月里,苏家井上住了官兵!"
院子里嗡嗡作响。有几个井的当家开始交头接耳。
"说得好。"苏九娘点点头,"腊月里,我井上确实住了人。住的不是官兵,是滩地的六个弟兄,是我请来护井的。三当家,你说我通官,我倒要问问,你勾结的又是什么人?"
她转身,指着香案:"各位当家,各位兄弟!香堂断事,当堂对质!今日我苏九娘,不当堂辩白,我只请大家看三样东西!"
第一样,棺材开了盖。石娃子的尸首,穿着盐丁的短打,背上的刀口,白惨惨地翻着。
"石娃子,十九岁,苏家井的盐丁。"苏九娘说,"二月初六,他替井上去镇上送信,被人从背后一刀杀死。杀他的刀法,各位当家的,都是行家,自己看。"
几个老盐商凑上去看了,脸色都变了。那一刀,是军中的刀法,自上而下,一刀毙命,不是江湖路数。
"第二样。"苏九娘取出一物,是一块铜牌,"这是从杀石娃子的凶徒身上起出来的。各位认认,这是什么。"
铜牌传看,有识字的,念出声来:"盐铁。"
满院子死一样的静。盐丁们炸开了锅,盐铁使衙门的铜牌!官家的人,杀盐丁!
"诸位静一静!"三当家厉声喝道,"铜牌是可以偷的!可以做假的!苏九娘,你拿一块来路不明的牌子,就想往官家身上泼脏水?"
"铜牌可以做假,口供做不了假。"苏九娘说,"第三样——"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当众展开。
"这是县丞邴大人的堂审记录抄本!腊月二十九劫粮车一案,三当家,你亲口供的,牵线的是马书办,许的价是'盐路通畅三年'!你劫的是官家的军粮,你被拿,是王法!跟苏家,跟通官,有半点干系吗?!"
文书上的画押、手印、供词,一条一条,念给满院子的人听。念到"小人就是个跑腿的,衙门里那位爷坐着收钱",人群里爆出哄笑,又齐齐地呸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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