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二十日
第51章 二十日 (第1/2页)初四,天刚亮透,仓廒区的七道囤门全开了。
核粮从这日开始。义仓的粮、官仓的粮、旧户各家各户报上来的存底,分三处过秤。石琮掌总斛,柳木之掌笔,常伯带十个保粮队的老军户扛包倒囤,安里正领四个识字的旧户后生管登记。守备衙派来两个书办,一个人看,一个人抄,抄完的纸当日送回衙门存档。
这是陈麦争来的头一条:粮可以合仓,账必须两双眼睛看。
过秤过了整整三日。
义仓的粮最干净,滩地人一冬一夏守着,囤底垫着三尺高的木架,石灰撒得匀,二十一万斤过出来,只短了四百斤鼠耗。过秤那日,常伯带头扛包,老头子们一膀子一袋子,上秤、报数、倒囤,汗把褂子溻透了贴在脊梁上,没人直腰。石琮把鼠耗单独记了一行,没往总账里摊,只在册子边上添了四个字:天意如此。
官仓过秤的场面就难看多了。囤门一开,灰蓬蓬的尘往外扑,扛包的堡丁咳成一片。有几个囤的粮面上好好的,深挖三尺,底下结成了整块的板,得拿镐刨。刨出来的板结块,书办捏着鼻子记了"板结折耗",一笔一笔,全是韩堡丞任上的旧账。
官仓的四万三,过到第三囤出了问题。囤底起出来的两千多斤麦子,抓一把,指缝里往下掉绿毛,凑近了闻,一股子捂了的酸气。守备衙的书办脸白了,说这是韩堡丞任上进的老粮,压在囤底七八年了。
"记。"陈麦抓了一把,摊开给书办看,"霉变两千三百斤,单独记账,单独封存,晒干了磨细,喂牲口。人不能吃的,一粒不许进配给。"
书办提着笔犹豫:"屯长,这一笔记上去,官仓实存就剩四万一了。报上去,衙门脸上……"
"衙门的脸,是韩德旺撕的,不是这杆秤撕的。"陈麦把手里的霉麦撒回囤底,"照实写。"
旧户存底最费口舌。两千五百口,七百多户人家,安里正领着人一家一家上门,报名、过秤、画押。有痛快的,囤门大开;有藏奸的,报了八十斤,灶膛灰里扒出来两坛。扒出来也不罚,按新章程,瞒报的存粮仍归自家,只是从画押这日起,这家人的名字从配给册上往后挪,别人领粮的次序,排在前头。
这一招比罚狠。第二日起,先前关着门的,自己揣着钥匙找上门来补报。有个开杂货铺的,补报完还不走,搓着手问安里正,地窖里那两缸腌菜算不算粮。安里正哭笑不得,说酱菜不算,盐巴算军需,你留着。
到第三日晌午,最后一家关门闭户的老寡妇也让人抬出了地窖里的三口缸。老寡妇姓温,男人死在前年的墙子上,独子去年也没了。安里正带着人进门,她坐在缸沿上不起来,说这不是粮,这是她给死人留的烧埋钱换的。安里正没法子,请动了娘。半瞎的老太太让人扶着进了院,跟温寡妇在缸沿上并排坐了一袋烟的工夫,说的什么没人听见。娘出来的时候,温寡妇下了缸,开了窖,三口缸,连腌菜都报了数。
三处汇拢,柳木之的算盘打到后半夜,珠子上全是汗。
"全堡能吃进嘴的,二十九万一千斤。"他把总册推过来,"官仓四万一,义仓二十万六,旧户存底四万四。牲口料单算,另有一万八,糠麸黑豆掺着,紧一紧够四十日。"
"人的粮,怎么个吃法?"
"那要看屯长定什么章程。"
陈麦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上是他这三日画的格,改了七八遍,边角都毛了。
次日一早,守备衙,耿忠拄着烟袋杆,把这张纸看了足有一炷香的工夫。
纸上五条。
一,全堡之粮,不论官仓义仓民囤,自画押之日起并为一盘,统称"雁回堡战时公粮",由守备衙与滩地义仓共管,石琮掌总斛,守备衙书办掌副账,支取粮过百斤者,须屯长与守备双画押。
二,全堡人丁分三等配给。上墙守城、出队轮值者,日给一斤六两;青壮不参战者,日给一斤;老人、孩子、伤病、妇人,日给一斤二两,照军户旧例,一两不减。
三,配给二十日为一期,期满重核,余粮多少、人丁增减,重新定等。第一期自初八起,出闸十五万斤。
四,各坊设粮台,名册、等第、日给之数,逐户上墙,任人查看。有异议者,当日到粮台质对,不得私闹。
五,瞒报不罚,闹台者杖,抢粮者以军法论。
老头儿看完,把纸放回桌上,沉默了很久。
"老人孩子一斤二两,青壮一斤。"他抬起眼皮,"屯长,这一条,是要出事的。饿急了的人不讲理,讲的是谁胳膊粗。你让抡刀的一斤,让抱孩子的一斤二,那些抡刀的能答应?"
"大人,"陈麦说,"守城的账不是这么算的。上墙的一斤六,是拿命换的,多给。青壮一斤,是省给老人孩子的,也是省给他们自己:粮多撑一日,城多一日,他们的爹娘孩子就多活一日。这个理,我挨家挨户去讲。讲不通的,再论军法。"
"那滩地人呢?"耿忠盯着他,"你手下两千八百口,老的小的,全在这三等里?"
"全在。我娘半瞎,按老人例,一斤二;我妹子十三,按孩子例,一斤二;我本人不排班上墙,按青壮例,一斤。"陈麦说,"我家一日三斤四,第一个上墙公示。"
耿忠不言语了。他拿起笔,在纸尾画了押,把印盖了,推过来。
"屯长,我戍边三十年,头一回见掌粮的先饿自家人。"老头儿说,"就冲这个,这约我签。但丑话说在头里——配给要是乱了,乱的头一日,我先拿你是问。"
"该当如此。"
约成,两份,一份存守备衙,一份陈麦带走,另抄一份八百里加紧报镇城袁守拙备案。走出门时,耿忠在背后又说了一句:"堡丁里有些老人儿,骄悍惯了。屯长留神。"
初五初六两日,各坊的水牌前挤满了人。安里正带着人把名册、等第、日给数,一户一户誊上墙。看榜的人里三层外三层,识字的念,不识字的听。念到"老人孩子照旧例不减"时,人群里有人抹眼睛;念到"青壮日给一斤"时,也有人当场就骂出了声。
骂归骂,榜前摆着一杆样斛、一杆样秤,谁不信,自己上前量。两日里,上前量的有几十号,量完,没一个吭声的。
滩地人自己这边,也有嘀咕。窝棚区里,两个年轻军户蹲在柴垛后头磨牙,说咱们拼死拼活押粮进堡,青壮才一斤,旧户那些大爷兵凭啥也一斤,他们在堡里享了几辈子福了。话传到常伯耳朵里,老头子把人拎到榜前,指着"上墙一斤六"那行字:"想吃六两的,报名上墙。不上的,闭嘴。屯长自家一日三斤四,你比谁委屈?"两个后生臊眉耷眼地走了。也有老人看不下去,说咱的份例减点,给后生们添一口,被常伯一句话顶回去:"你减一口,娃们夜里就少睡一个囫囵觉。规矩是屯长拿自家饭碗立的,谁也不许破。"
窝棚区里,娘拉着小禾去看了榜。半瞎的老太太凑到墙根,一个字一个字摸过去,摸到自己名字后头那个"一斤二",又摸到上头"陈麦"后头那个"一斤",半天没挪窝。
回去的路上,娘问小禾:"你哥真按一斤领?"
"榜上都写着呢。"
"他是屯长,全堡的粮都过他手。"娘絮絮地说,"他小时候在老家,村里分救济粮,他爹当会计,咱家分的永远是最瘪的那一斗。你爹说,掌勺的筷子头得干净。你哥这脾气,随他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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