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城头
第53章 城头 (第2/2页)熬粥的事一传开,各坊都有人往锅台边凑。滩地窝棚区里,小禾领着十几个半大孩子,一家一家收腌菜,收来剁碎了抬到锅台;北坊的旧户妇人把自家坛子里的酱疙瘩掏出来,说搁锅里添个味;连姚屠户都来了,把那半扇补报的腌猪肉拎来一扇,说给守墙的弟兄们吊个汤。石琮拿着笔一样一样记,记在册子上,誊在榜上:某坊某户,捐腌菜一坛。
粥熬好,木桶装了,挑上四墙,当着城下狄人的面,一人一碗,滚烫。
陈麦自己也上了北墙,捧着碗,蹲在垛口边上喝。喝两口,他站起来,冲着城下烤羊的狄人,把碗举了举。
老卒们先是一愣,跟着哄笑起来。有人学他的样,端着碗冲城下喊:"香!"一声起,百声应,四墙轮着喊,喊完接着喝粥,稀里呼噜,喝出一城头的热气。
城下的狄人笑不出来了。烤羊的伙头兵往城上望,看不懂这帮人喝的什么,喝得这么响。
"屯长这一手,"耿守备端着碗,瘸腿站在垛口,"叫以粥对羊。羊是他们的,粥是咱们的。他们熬鹰,咱们熬粥,看谁熬得过谁。"
"熬到他们羊吃完。"陈麦说,"两万大军,羊能吃几日?"
狄人也不是傻子。粥战第二日,城下的篝火挪得更近了,烤羊改成了现宰现烤,血淋淋的羊往火上一架,城头都闻得见腥膻。第三日,他们干脆不烤了,驱着几百只活羊在城下过了一遍,咩咩的叫声此起彼伏。这是告诉城里人:爷的羊,多得是。
城头老卒们的回应是把粥喝得更响。南段有个老卒,喝完粥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冲城下亮碗底,喊:"看见没?爷喝的是自家种的粮!你们的羊,是抢来的!"
粥战一连三日。城头的丧气淡了些,夜里睡不着的人,至少能喝上口热的再瞪眼。墙工队里,郝七的杖伤还没好利索,趴着养了五日就爬起来搬砖,谁劝都不听。北坊的旧户妇人提着瓦罐给墙工队送水,送到郝七跟前,往他手里塞了个热乎的杂面饼子,那是她家省下的份例里烙的。郝七捧着饼子,半天没说出话。
祁大魁的杖伤也没好,照样每日在北段巡两趟。两人碰了面,谁也不提那日的杖,一个递水,一个接,喝完接着搬砖。北段的老卒看在眼里,原先那点"滩地人整治旧堡丁"的嘀咕,不知不觉就散了。
围城第十日,熬鹰的人换了招。
这日辰时,遛马的骑兵没有绕城。白狼旗的大营正门大开,一队步卒押着一串人出来,用长绳拴着,一串七八十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城下的壕沟方向走。
城头先是安静,接着炸了。
那是汉民。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穿着附近村落的衣裳,不少人光着脚,冻得青紫。走到壕沟边上,狄人把一捆捆的柴捆、一筐筐的土筐扔在他们面前,鞭子甩得脆响。
"填壕。"耿守备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们要拿咱们的百姓,填咱们的壕。"
城头上,北段一个老卒忽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扑到垛口上——那串俘虏里,有个穿蓝布袄的老妇人,是他没能接进堡的娘。
老卒叫王顺,北坊人,守城二十二年。撤堡前他托人带信回村,让娘跟着村正往堡里走,娘舍不得家里的两只鸡,晚走了一日。
几个守军死死抱住他。他挣扎,嘶吼,指甲在垛口的石头上抠出了血。
城下,鞭子响了。第一个老人被推倒,土筐压在他背上,他爬不起来,鞭子又落下去。
陈麦没有立刻下城。他先让各坊坊正上城,拿着名册,一段一段地认人——认出来的,登记:谁家的人,叫什么,排在长绳的第几个。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冷的一件事,也是最热的一件事:要救人,先得知道救的是谁。
坊正们趴在垛口上,一个一个地认。南坊坊正认出自家媳妇的舅爷,手抖得记不下字。到晌午,名册上记下四十一个名字。还有三十多个,没人认得,册子上记作"无名,男,约五十""无名,童,约八岁"。
认到一半,陈麦看见长绳末尾有个孩子,约莫七八岁,忽然回过头,朝城头的方向望了一眼。隔得太远,看不清眉眼,只看见一个小小的、仰着的脸。
陈麦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就这一眼,他心里那点"守城第一、不可开城"的权衡,碎了。
他什么都没说。他转身下了城,脚步一步比一步快。
身后,耿守备在城头上嘶声下令:"弓弩上弦——没有我的将令,一箭不许放!"
这一箭,谁都不敢放。弓弩射程之内,鞭子底下跪着的,是四十一个有名字的、三十多个没名字的汉人。一箭射出去,射死的是狄人,射穿的,是全堡的心。
城下,填壕干到了日头偏西。壕沟北段,新土填进去三尺多。收队的时候,狄人把累得走不动的两个老人留在了壕沿上,任凭他们趴在冻土上,到了后半夜,喊声就断了。
当夜,王顺被几个老卒轮流看着,锁在城楼里。他不哭也不闹了,就坐在墙角,怀里抱着半块没吃完的饼,一遍一遍地摸。谁劝也不听,他就说一句:"我娘属狗,今年六十一。"
各坊认了亲的人家,这一夜哭声都压着。配给榜还贴在墙上,大锅粥还在十字街冒着热气,可所有人都知道了,熬鹰的人找到了新的熬法:往人心上捅刀子,一刀一刀,不见血。南坊坊正认出自家媳妇的舅爷之后,回家把自己关在屋里,半夜里出来,眼睛肿着,第二日照样去粮台当值,谁问都说没事。
囤房里,灯又点到后半夜。那张登记了四十一个名字的名册,摊在桌上。陈麦、二狗、常伯、柳木之围着它,谁都没先开口。
掌灯前,陈麦去过一趟守备衙。耿守备只问了他一句:"屯长,你想救人?"
"想。"
"我也想。"老头儿坐在椅子里,一瞬间老得不成样子,"我戍边三十年,填壕我见过四回。救,就得开城门;开城门,就得拿守军的命去换;换不回来,堡跟着陪葬。屯长,我是守备,我这张嘴,说不出'救'字。"
"所以'救'字,我来说。"陈麦说,"法子,我来想。想不出来,我把这个字咽回去,陪大人一起在城头看着,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记在心里。"
老头儿盯着他看了很久,摆了摆手:"去想法子吧。想出来之前,城头有我。记住了屯长,法子要稳妥,我不拿五百守军给你陪葬,也不拿四十一条人命给你交差。"
窗外,北风刮过城头,垛口的火把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