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雪夜
第57章 雪夜 (第1/2页)冬月初三,雪下来了。
先是雪粒子,敲在城砖上沙沙地响;入夜,成了鹅毛,一团一团往下砸。到四更天,城头的垛口积了半尺,堡里堡外,白成一片,连狄人连营的灯火都叫雪幕捂得影影绰绰。
雪前的两日,堡里其实得了信。降卒那边串出来的消息:白狼旗的大营在连夜捆扎云梯,各部领了双份的肉干。陈麦提前做了三件事:各坊的柴草统一登记,按二十日用量分到四座粮台代管;城头每五十步添一口水缸,缸里存满水;热食队的大锅从四口添到八口。谁问起来,他就说一句:天要变了,多备一手。
雪落下来那夜,全堡的人都睡不踏实。窝棚区里,老人把孩子往怀里搂紧了些;城楼里,守军和衣而卧,刀就枕在头底下。
城头值夜的反而松了口气,雪这么大,狄人动不了。
只有耿守备站在北墙垛口,看了半宿的雪,脸色越来越沉。天蒙蒙亮,他把陈麦叫上城头,指着城外:"屯长,你看雪底下的官道。"
雪幕里,官道方向有一道模糊的灰线,在动。
"他们要趁雪攻城。"老头儿一字一顿,"雪大,咱们的弓弩看不清三十步外;雪大,滚木礌石搬不动;雪大,城砖滑得站不住人。更要紧的是,他们断粮了,等不起了。降卒说新粮七八日到,如今第九日了,粮没来,雪来了。这场雪,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也是咱们最难的一关。"
"狼主的前锋主帅,是个赌徒。"陈麦望着那道灰线,"断粮九天,他不退,反而压上全部,他赌这一场雪能埋了雁回堡。"
"那咱们就让他输个干净。"
辰时,号角响了。雪幕里,狄人的步卒像蚂蚁一样漫出来,云梯、钩索、撞木,影影绰绰地压向四墙。
第一日,是硬碰硬。
狄人分四路蚁附,北墙最重。打头的死士披着双层皮甲,顶着滚木礌石往城根拱;后队抬着二十几架云梯,梯头包了铁皮;再往后,撞木在雪地里拖着,几十人抬一根,直奔北门。雪幕里看不清人数,只听见脚步声踩得雪地咯吱作响,连成一片,听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云梯搭上垛口,钩索飞上来,城头滚木礌石往下砸。雪天里,弓箭成了摆设,三十步外看不清人影,守军只能等狄人爬到眼前再打,这一打,就是贴身的白刃。
垛口上,一个狄人刚冒头,老卒的刀就到了;刀砍卷了刃,换枪;枪折了,抱起礌石连人带梯子一起砸下去。雪片混着血沫子横飞,城砖上的积雪踩成了红泥。
北门口,撞木第一下撞上来,门闩嗡的一声,门洞里灰土簌簌地掉。耿守备早备了手:门后顶着三根合抱粗的木柱,柱后再摞装满土的粮袋。撞木撞一下,土袋沉一分,门,纹丝不动。
保粮队补在各段辅守,运石、递刀、堵漏。常伯亲自上了北墙,老头子六十有三,一刀一个,把攀上垛口的狄人劈下去,劈到第三个,虎口震裂了,拿布条一缠,接着劈。有人喊他下去歇,他眼一瞪:"老子的兵在墙上,老子下去?"
第一日打到日暮,狄人丢下两百多具尸首收队。城头也没讨好:守军阵亡三十一,保粮队伤了九个。入夜,各段报上来的难处汇到一处:礌石用了三成,箭用了四成,最愁的是,狄人夜里多半要再来,而守军已经一日一夜没合眼了。
那一夜,全堡都没睡。热食队把加餐改成了一夜三趟;各坊把家里的旧门板、破柜子拆了,一捆一捆往城根送;妇人们就着灯拆旧衣裳,撕成条,煮了,晾在绳上,冻成硬邦邦的绷带。十字街的大锅边上,不断有人添柴,谁路过都添一把,火烧得旺旺的。
囤房里,二狗躺在担架上,听着城头的杀声,翻来覆去。常伯下墙换气的工夫,他拽住老头儿的袖子,一句一句地问:北墙怎么样?夜鹞子还剩几个?屯长在哪段?常伯给他讲完,他盯着房梁,半天说了一句:"老常头,我这辈子,头一回恨自己中箭。"
晌午那阵,陈麦上了城。他看见守军把烧开的水往城下浇,这是热食队的大锅改的,滚水泼下去,雪地里腾起一片白汽,云梯上的狄人惨叫着滚下去。可水烧得慢,一锅水烧开要半个时辰,浇下去,转眼又在雪地里凉透。
"柴不够。"热食队的队正急得直转,"拆门板的柴,熬粥都紧,烧水更紧。"
陈麦站在垛口,看着城下白茫茫的雪,看着云梯上不断攀上来的人影,忽然问了一句:"今夜多少度?"
身边的人都愣了。柳木之反应过来:"天寒地冻,夜里怕要到零下二十。"
"零下二十,水泼出去,多久结冰?"
"半个时辰?"
"用不了。"陈麦说,"泼在墙上,顺着砖缝流,一层一层冻。今夜,把全堡的水都烧温了,往城墙上泼。"
"泼水?"耿守备转过头,"屯长,水泼下去,冻的是咱们的墙砖,砖冻酥了……"
"砖冻酥要三五日,狄人的梯子,今夜就得上不来。"陈麦的手指在垛口的积雪上划了一道,"大人,水泼在外墙上,冻成冰壳,冰壳溜滑,云梯搭不住,钩索抓不牢。他们砍冰,咱们再泼,再冻。这一夜,咱们拿全堡的水,换城墙一夜的命。"
老头儿盯着他看了三息,猛地一拍垛口:"烧!全堡烧水!"
柳木之当场算账:全堡的水缸、水井,一夜能泼四墙两轮;柴,烧温水比烧滚水省一半,凑一凑,够三夜。三夜之后,要么狄人退,要么墙和柴一起完。
"三夜够了。"陈麦说,"赌徒赌到第三日,筹码就该见底了。"
耿守备把这道令传下去的时候,加了他自己的一句:"告诉各坊,水泼在墙上,是替守军挡刀。今夜谁家多挑一担水,明日城头上就少流一碗血。"
当夜,雁回堡家家户户的锅灶都烧了起来。水不用烧开,烧温就行,省柴。各坊的挑水队排成长龙,妇人、老人、半大孩子,一人一桶,从井台到城根,再由城上的吊桶提上去。小禾领着窝棚区的孩子们管看火,一人盯一个灶,火苗不能大,不能小。
一桶一桶的水挑上四墙,守军拿瓢,顺着外墙往下泼。水顺着砖缝流下去,在零下二十度的夜里,一层一层地冻。到后半夜,四墙的外壁裹上了一层冰壳,火把照上去,亮晶晶的,整座雁回堡成了一块冰。
当夜狄人果然来夜袭。云梯搭上冰壳,梯子还没立稳,连人带梯滑出去十几步;钩索甩上来,铁钩在冰面上蹦了两蹦,脱手飞回去。有个狄人死士仗着膂力,徒手往冰墙上攀,攀上去三尺,手一滑,摔在墙根的雪堆里,半晌没爬起来。夜袭的狄人在城下折腾了半个时辰,留下十几具尸首,骂骂咧咧地退了。城头爆发出围城以来最响的一次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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