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盐道粮
第62章 盐道粮 (第2/2页)毒粮是初八夜里下的。初九初十十一,狄营如常。十二、十三、十四,试粮、分粮、发作。苏九娘过卧牛沟,正是十四五。日子,一天不差地对上了。
"痢而不死。"柳木之喃喃,"华先生,您的方子,成了。"
华老先生却没笑。老头子捋着胡子,半晌,叹了口气:"泻了三千里外的马,也是性命。罢了,兵家的事,老朽不问。"
"还不止马。"苏九娘收了笑,"我在盐沟旧道上,碰见过从狄营里逃出来的汉民伕子。他们说,营里断了粮的杂军开始杀病马吃,白狼旗的人拦,两边动了刀。马彪亲自弹压,一夜砍了四十多颗头,才把营盘按住。"
"马彪。"陈麦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他按住营盘之后呢?"
"之后,"苏九娘看着他,"他把各营的粮草全收归中军,亲自掌斗。逃出来的伕子说,马彪放了一句话:汉人有句话,以毒攻毒。他要在月圆之前,拿下雁回堡,拿堡里的粮,救他的营。"
月圆。陈麦心里默算,腊月月圆,还有十一日。
"还有个信儿,算是我搭头奉送的。"苏九娘往椅背上一靠,这一靠牵了伤,眉头皱了一下,"卧牛沟大囤,你们惦记的那个,如今空了小半。狄人前锋主帅原本指着囤里的粮过冬,人马一痢,存粮日日往下掉,从王帐讨救急的使者已经派出去了。陈屯长,你们这一手毒粮,把两万人的局,搅成了一锅粥。"
"代价是马彪要拼命了。"陈麦说,"痢营的人,守是守不住的,只有抢。抢得着,活;抢不着,不等痢好,营就先溃了。他比谁都清楚,所以他必须来,而且来得会比先前任何一回都狠。"
柳木之在旁接了一句:"堡里的粮,加上今日这两万八,能撑到出了正月。撑是撑得住了,可也把他眼红的本钱,凑得更足了。"
一屋子人都没再说话。炭盆里的火哔剥响了两声。
当夜,陈麦在官仓后院设了一桌饭。说是席,不过四大碗:一盆炖肉,是姚屠户捐的那半扇猪;一盘炒面捏的团子;一碟腌菜;一壶盐道带来的烧刀子。
作陪的只柳木之一个。苏九娘的伤不许喝酒,她拿热汤代酒,敬了三碗。
席间说起这一路的走法。盐道援粮,官道是不能走的,走的是盐沟旧道,一条废了三十年的运盐路,贴着乱柳滩的边,冬天冻实了才能过车。为躲过狄人的游哨,车队昼伏夜行,人衔枚,马裹蹄,车轴拿羊皮缠了三层。就这样,过黑风口还是撞上了白狼旗的王帐亲军。
"说来也怪,"苏九娘夹了一筷子腌菜,"亲军那一拨,打得凶,追得却不紧。追出十里就勒马了,倒像是奉命咬一口,不是奉命吃掉我们。陈屯长,你说马彪是不是早算到盐道要来,故意放我这一口,好叫你把粮攒多了,他再来连锅端?"
陈麦摇头:"他算不到你。但他算得到堡里缺粮,缺粮的人必找外援。他放你进来,兴许是这个心思。所以这批粮,一半是救命,一半也是饵。"
"那我可不依。"苏九娘把筷子一放,"我的人拿命换来的粮,谁也别想连锅端。明日我看看你们的城防,盐道还有三十张强弩,我留下了。"
头一碗,敬盐道没回来的六十九个弟兄。
第二碗,敬雁回堡守城的死伤。
第三碗,她端着,没说话,走到院子里,把汤泼在了东南方向的雪地上。
陈麦跟出去的时候,她正望着东南出神。夜里的风小了,城墙的影子黑黢黢地压在天边上。
"老秦头跟了我十一年。"她忽然开口,"我爹那辈儿就在盐道上跑车,老秦头是我爹的把兄弟。我爹死那年,我十九,账房卷了款,车队散了一半,是老秦头拿鞭子把散了的伙计一个一个抽回来的。他跟我说,九娘,盐道的人,车在人在。"
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哭音。
"这回出发前,他说他都五十了,跑完这趟就回家抱孙子。我说好,回来我给他兑个车马店。昨夜断后,他派出去的是别人,自己赶着最后一辆重车。我到的时候,车还在,粮还在,人趴在粮袋上,胸口插着箭,还往前爬了三丈。"
她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是半块干饼,掰得很碎。
"他孙儿给他烙的,他舍不得吃,说要带回家。陈屯长,你们堡里祭亡灵,讲究什么?"
"十字路口,烧纸,倒一碗酒。"
"规矩倒是一样。"她把那半块饼埋在墙根的雪底下,拿陈麦带来的烧刀子,浇了一圈,"老秦头,粮到了。你孙儿的饼,我给你搁在城根底下了,离粮近。"
雪落在她包着布的肩上,一会儿就积了薄薄一层。陈麦站在三步外,没有劝,也没有说话。
"陈屯长,你知道我为什么亲自押队吗?"她望着那圈酒渍,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四万斤粮,值我当家的跑一趟。可说实话,账房劝过我,说这趟是刀口上送粮,派个得力的把式就行。我没听。"
"为什么?"
"因为给你们递信的那只鸽子,落在鸽楼里的时候,腿上还带着冰碴子。"她说,"三百里风雪,它都飞到了。我总不能不如一只鸽子。"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完又静了一会儿,补了一句:"再说,雁回堡要是没了,盐道往北的生意,也就做到头了。我这是买卖人的算盘,你别多想。"
陈麦说:"我懂。"
"你懂什么,"她瞥他一眼,"算了,懂不懂都成。"
很久,苏九娘转过身,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了,又是那个盐道的苏当家:"陈屯长,粮价的事,明日谈。丑话说在前头,这趟粮,我不收你的钱。"
"那收什么?"
"收你一句话。"她说,"来日方长,明日再讲。"
她回了客房。陈麦一个人在墙根底下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雪把那圈酒渍慢慢盖住。
当夜,义仓的账本上添了新的一笔。柳木之拨着算盘,一颗一颗珠子拨得很慢,拨完,把账册合上,长出了一口气:"屯长,两万八千斤入仓,连底粮带捐粮,全堡存粮一十九万六千斤。照八两的配给,能撑到二月初。"
二月初。陈麦点点头。围城以来,粮账上的日子,头一回比城墙外的狄人更有耐心。
可苏九娘带来的另一句话,压在他心上:月圆之前,马彪要拿雁回堡的粮,救他的营。
痢营拖不起,拖一日,垮一分。马彪没得选,他只能趁着人马还站得起来,倾巢一搏。这一搏,不会再有围点打援的耐心,不会再有填壕的试探,是两万人押上全部身家的孤注一掷。
雁回堡挺过了饿,接下来,要挺刀了。养伤的屋里,二狗听完白日的事,在担架上攥紧了拳头,让常伯帮他数着日子。
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已经大半圆了,冷冷地挂在城楼的飞檐上。
离月圆,还有十一日。十一日,要把一座饿了一个月的堡,重新变成一只刺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