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月圆
第66章 月圆 (第1/2页)火马离城还有三百步,东南角外的浅壕边上,夜鹞子们把最后一捆湿草扔进了壕里。
"放火!"陈麦一声令下。
壕里的湿草见了火,不起焰,光冒烟。浓烟贴着地皮滚起来,被北风一卷,横在马群的来路上。三千匹病马蒙着眼,本就跑得七零八落,一头扎进烟里,呛得马嘶声都变了调,前头的马立起来不走了,后头的马收不住蹄,撞成一团。
两翼的冷箭到了。夜鹞子们伏在雪窝子里,不求射马,专往马群的侧后放,箭啸声一起,马群越发地乱,疯了一样往两边岔。壕边的骑手死命拿长鞭赶,赶进去一批,折在壕里一批,马尸很快把浅壕填出了几道豁口。
侯四带着的人离壕最近。他趴在雪窝子里,一匹蒙眼的马从他头顶上跃过去,带起的火星子落了他一脖子。他没动,等马群过去,才领着人悄悄往苇荡方向退。他们的正差事在后半夜,犯不上在这儿折人。
饶是如此,仍有几百匹马冲过了烟带,直奔城墙。
东南角这边,撞在冰土墙上,马头碎裂,墙皮簌簌地掉冰碴。东墙那边,几十匹马顺着河道冰面直奔水门,一头扎进铁山河挂在水口的渔网里。桐油浸过的网子见了马尾的火,轰地一下就着了,几十匹马在网里挣,火在冰上烧,映得半边河面通红。
"网住了!"东墙的守军喊。
铁山河拄着锤站在水门内侧的闸楼下,眯着眼看了一阵,回头对徒弟们说:"网脚松了两处,跟我下去紧。"
"师傅,外头箭密!"
"网松了,马撞闸,闸后头就是南坊。"老头子已经顺着台阶往下走了,"跟我来。"
火马过后,云梯上来了。
三百步的距离,狄人的死士扛着梯子,踏着马尸往上涌。四墙之外,同时响起了巴图教过的那种呼哨,长短相间,是进。
"听哨!他们要抢东南!"陈麦在东南角的敌楼里听得真切,"传令,北墙分两百人过来!"
梯子一架一架靠上垛口。守军的三根叉杆早就候着了,叉住梯头,一声号子,梯子连人带梯翻下去,砸倒底下一片。梯子再靠上来,再翻。狄人学乖了,一梯上去三个人,先拿身子压住梯头,后头的往上爬。这时候狼牙拍下来了,五尺长的钉板贴着墙皮荡过去,惨叫声顺着墙根滚。
南墙头一波就上来了四十多架梯子。王双喜带着老卒们在垛口间跑,哪架梯子叉不住就往哪儿跑。一架梯子上的狄兵已经翻上了垛口,王双喜一锤抡在他膝盖上,那人栽下墙去,把梯子上的同伴带下去一串。老头子回头喊:"叉杆别闲着!下一架!"
东南角的敌楼里,苏九娘和她的十二个弩手专管捡漏。凡是有狄兵翻上垛口的,三棱破甲箭就到。她的弩使得又稳又省,一弩一个,从不放第二箭。肩上的伤让她的右臂抬不高,她就把弩架在垛口上射,一面射一面报数,报到第十七,手底下的弩手说:"当家,省着点箭。"她说:"破甲箭金贵,我的弟兄更金贵。射。"
第二梯队涌到墙根,人挤人了,滚木雷石才往下砸。四尺长的梁木裹着铁箍,砸进人堆里,滚出去老远才停。火油罐专挑人密处扔,罐子碎,油泼开,火把跟着下去,墙根腾起一蓬一蓬的火。
狄人的箭也密。垛口后头的冰坨挡了大半,仍不断有人中箭。一个弩手刚探身放了一弩,咽喉上就多了支箭,扶着垛口慢慢坐下去。旁边的人把他拖到垛墙后,顶上他的位子,弩机里还剩一支箭,替他放了。
东南角的攻势最凶。
马彪把王帐亲军压在了这里。撞木上来了,二十个壮汉抬一根,包铁的撞头一下一下地撞在冰土墙上。白日里看着结实的墙,后半夜冻透了,冰皮脆,土心软,每一撞下去,墙面就裂一道纹。
陈麦站在敌楼里,听着那撞木声,一声,一声,像撞在人的心口上。
"屯长,加滚木吧!"祁大魁急了。
"不加。"陈麦盯着墙面,"让他撞。撞开了,才是咱们的仗。"
四更天,东南角的冰土墙塌了。
两丈宽的豁口,碎冰混着冻土轰然泻下来,把墙根的死士都埋了几个。狄人的呼哨声陡然拔高,一片欢呼,黑压压的人群朝着豁口涌。
涌进豁口,是一条窄巷。巷子的尽头,停着十几辆粮车,车与车之间塞满了柴草。巷子两边的房顶上,趴着人。
前头的死士冲到巷中,觉得不对,回头要喊,巷口的豁口处,最后进来的几十人背后,粮车已经被守军从两侧推拢,把豁口堵死了。
二狗坐在巷口的桌后,肋下垫着枕头,把手里的白旗往下一指。
滚木从两边的房上下来了。
火油罐跟着下来了。
柴草见了火,一条巷子成了一条火槽。巷里的狄兵往前冲,巷头是耿守备。瘸腿的老守备拄着刀站在粮车后头,身边是三百保粮队。
"雁回堡的!"老守备的嗓子劈了,"墙破了!巷子在,堡就在!跟我堵!"
火光照亮了半条街。巷子里的人往外突,巷口的人拿枪阵往里顶,一步不让。一个狄兵翻上粮车,被三杆枪同时捅穿;又一个从车底爬过来,被王双喜一锤砸了回去。王双喜五十四了,掉了七颗牙,抡起锤来还是黑风口那年的架势。
常伯在二狗身边,眼睛扫着四面旗语,嘴里报着各墙的数:"东墙稳!北墙稳!南墙告急,要五十人!"
"南墙抽不出人!"二狗咬着牙,"让热食队的嫂子上垛口,壮丁全下来补巷口!"
巷战打了一个时辰。
冲进巷子的三百多死士,没有一个活着出去。可巷口的枪阵也磨掉了一半人,耿守备的肩上挨了一刀,拿布条勒着,还站在粮车后头。
巷子里的火渐渐小了,狄人的后续还往豁口里涌。第二拨涌进来,学的乖了,不进巷,贴着墙根往两边卷。卷到马道,五尺的断口横在眼前,条石早撬了,底下是柴草。狄兵往下跳,柴草堆里的长枪往上捅。断口成了第二个口袋。
马彪在城外看得明白。他连着换了三种哨音,前队改后队,左队卷右队,可城头上的旗号比他快半步,他的兵变到哪,墙头的滚木火油就跟到哪。打了小半夜,他头一回生出一种感觉:这座城的墙里头,像是有另一双眼睛,隔着墙皮看他的阵。
那双眼睛是二狗。他下不了地,就把巴图教的哨音背得滚瓜烂熟,狄人的哨一变,他的旗就变。常伯在旁边给他递旗,一老一少,一个伤着肺,一个瘸着腿,把东南角的墙根守得铁桶一样。
就在这时候,东墙传来了讣音。
铁山河没了。
火马入网的时候,老头子带徒弟下水口紧网脚,网上的火顺着冰面烧,狄人的死士趁乱摸到了水门,十几个人贴着闸楼往栅里挤。铁山河抡着打铁锤堵在栅口,一锤一个,砸了四个。第五个人从冰面底下钻出来,手里的弯刀捅进了他的小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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