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裴文度
第74章 裴文度 (第2/2页)裴文度捏着那把麦穗,捏了很久,忽然问:"若验出来,亩产不到两石四呢?"
"不到两石四,"陈麦说,"我把手稿烧了,把试验田平了,回滩地,接着用旧法种地,种到老死。"
"若到了呢?"
"到了,"陈麦看着他,"大人替我说一句话:这法子,该让天下种地的人知道。"
"数据从何而来?"
"三年,试验田十二亩,亩亩有册。"陈麦说,"册子我带来了,就在前厅的箱子里。大人要看,现在就看。"
"现在不看。"裴文度把麦穗放下,"老朽先问完。第三桩。"
他站起来,拍干净手上的土,看着陈麦。
"人心。"
"你以粮聚民,以账立信,以死明志。雁回堡五千四百口,围两月而不溃,老朽在京里都听说了。说书的把你编成了段子,老百姓把你当成了救星,连宫里的贵人们,茶余饭后都在说你的名字。"裴文度的声音冷了,"陈麦,老朽问你,你要这个人心做什么?"
"不要。"
"不要?"裴文度冷笑,"人心是最好的刀,也是最毒的饵。你不要,它也会自己跟上来。今日他们说你是救星,明日他们就说你是圣人,后日,就该有人说,北疆只知有陈屯长,不知有朝廷了。到那一日,你怎么办?"
"砸碑。"
"什么?"
"我回来之前,堡里立了一块碑,怀仁碑,碑阴刻了一百八十四个名字。"陈麦说,"大人若有机会去雁回堡,去看看那块碑。碑上没有我的名字。碑额上四个字,怀仁之碑,怀的是秦怀仁,二十六年前在滩地屯田获罪的那个人。"
"人心这东西,我不要,就要砸。砸的办法,是把他们的心,安在他们自己身上。粮是他们的,仓是他们的,碑是他们的,名字是他们自己人的。我陈麦只是个种地的,种地的人,收麦子,不收人心。"
"说得好听。"裴文度逼近一步,"若有朝一日,朝廷赏你高官,赐你厚禄,把你从雁回堡调出来,供在京里当一面旗呢?民心所向,朝廷用之。到那时,你这杆砸人的锄头,还举得起来吗?"
"举得起来。"陈麦说,"大人,我从滩地出来的时候,带的是一箱子账册。账册这东西,有个好处:它记的是粮,不是官。官可以收走,粮收不走;名可以赏人,数赏不了。我若哪一日忘了自己是种地的,堡里那三套账,头一个不答应。"
裴文度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夜更深了,后院的灯添了三回油。马扎上的茶凉透了,谁也没再喝。
"秦怀仁。"裴文度忽然开口,声音低下来,"你认识他?"
"不认识。"陈麦说,"我堡里有他的旧部,铁山河,替他打马掌的,战死了。还有一张图,他画的暗渠图,救了雁回堡一命。大人知道他?"
"老朽知道他。"裴文度望着那二分新地,像望着很远的地方,"二十六年前,老朽在刑部衙门当主事。他的案子,卷宗从老朽手上过了一遍。"
"案子是真的吗?"
"案子是真的。"裴文度说,"粮入仓,人获罪。他屯田三年,十九堡军屯,粮缴了四十万石,一粒没进私囊。朝廷给的罪名是擅改祖制、私开军屯、图谋不轨。卷宗上的字,个个是真的;凑成的那句话,是假的。"
"大人当年……"
"老朽当年说过话。"裴文度闭上眼,"在堂上说的,说此案的罪,罪在田亩,不在人心;田亩是真的,人心是忠的。说完,老朽被贬出京,放了三年外任。三年后回来,秦怀仁已经死在流放的路上了。"
他睁开眼,看着陈麦:"所以老朽今夜来,不只是问你。老朽是想看看,二十六年了,又一个人带着账册进京,这一回,账册能不能把死的话,说成活的。"
天快亮的时候,裴文度走了。
他起身,抖了抖袍子上的露气,没告别,没点头,拂袖就走。走到月门,他停下,回身,指着前厅的方向:"箱子里那册农书手稿,老朽借走三日。"
"大人要看,就带走。"
"不是看。"裴文度说,"是验。老朽要拿回司农寺,逐条核。穗数粒数粒重,验得出来是真的,老朽替你说话;验不出来,老朽连你一起参。"
他走了。青布袍的影子消失在晨雾里,脚步声在空街上回响,一步一步,不快不慢。
柳木之从月门里冲出来,一夜没睡,眼睛通红。
"手稿!"他盯着陈麦的手,"箱子里的手稿呢?"
"裴大人借走了,三日。"
"借走了?!"柳木之的声音劈了,"那是三年十二亩试验田的根!他要是不还呢?他要是拿着手稿,逐条驳你呢?陈麦,那是你进京的本钱!"
"借出去的东西,比锁在箱子里的值钱。"陈麦望着晨雾散去的方向,"锁在箱子里,它是一册书;放在司农寺的案上,它就是一杆秤。裴大人要验,就让他验。验得越狠,验出来的东西越硬。"
"若验不出来呢?"
"那就说明我的法子错了。"陈麦说,"错了,就该烧,回滩地用旧法,一样是种地。"
柳木之瞪着他,瞪了半天,一甩袖子回屋去了,嘴里嘟囔着什么疯子之类的浑话。
顺子蹲在墙根底下,一直没敢吭声。这时候凑过来,小声问:"屯长,那位裴大人,到底是敌是友?"
"都不是。"陈麦说,"他是个种过地、也埋过种地人的人。这样的人,不站队,只站理。"
当日巳时,朝会。
柳木之在会馆里等消息,坐立不安。晌午,顺子从外头跑进来,气喘吁吁:"先生,朝会散了!"
"裴大人参了没有?"
"没……没有。"顺子咽了口唾沫,"都察院的韩大人递了问罪的折子,兵部的尚书递了叙功的折子,两边在朝上吵了半个时辰。裴大人……裴大人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朝会上的情形,是顺子从宫门口的杂役嘴里听来的,杂役又是从值殿的太监嘴里听来的。话传了三道,走了样,可大概的意思错不了。
韩佥事递的折子,还是那两条:擅设保粮队,私立义仓。他念折子的时候,声情并茂,念到"迹同割据"四个字,特意加重了音。兵部的尚书不等他念完就站了出来,说雁回堡的功赏册子三日前已经进呈,围城六十七日,杀敌两千,俘三千,斩了前锋主帅的帅旗,这样的功若不叙,边军寒心。
两边吵到御前,陛下没说话,谁也没问罪,谁也没叙功,散了朝。
最奇的是裴文度。满朝都知道他昨夜去了镇军会馆,都知道他一夜没走,都等着他今日递弹章。他从上朝站到散朝,袍子都没动一下。
"没说?"
"没说。"顺子说,"散朝的时候,韩大人拦着裴大人问,裴公,你的弹章呢?裴大人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什么,就走了。"
"说的什么?"
"顺子没听清。后来打听出来了,裴大人说的是:地里的苗还没出,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