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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望河县

第114章 望河县 (第1/2页)

陈麦在大牢里睡的头一夜,睡了整整六个时辰。
  
  没有梆子,没有号角,没有报水的牌声。牢墙三尺厚,把外头所有的声音都隔死了。他戴着枷,枕着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醒来的时候,枷板压得半边肩膀没了知觉,他活动了半天,才觉出疼来。
  
  三个月了。从春耕到绝流,从绝流到修堰,从修堰到放水,他没有睡过一个整觉。如今水放出去了,堰立住了,剩下的事,急也急不来。他躺在牢房的草铺上,看着头顶那一小方天窗,忽然觉得,这大牢竟是三个月来最清净的地方。
  
  睡足了,他白日里就在心里算账。
  
  枷板当桌,指头当笔。滩上的水账:头茬水放了几日,每亩进几寸,二茬水几时放,放到哪一屯。秋账:绝流二十日,东南角三千亩绝收,苇荡屯种子田保住,大田缓过来几成,霜降前还能赶几熟。算到糜子的茬口,算到荞麦的日子,算着算着,指头在枷板上敲出点来。
  
  对面的白老栓看他敲枷板,看了两日,忍不住问:"后生,你这敲的什么?"
  
  "算盘。"陈麦说,"枷板是案,指头是子儿。"
  
  "算的什么账?"
  
  "秋后的账。"陈麦说,"老丈,你也帮我算一笔。闸上四十年,头一年放水放到几月,末一年放到几月?"
  
  白老栓愣了半天,真就扒着指头算起来。算着算着,老人的声音低了:"头一年,放到九月九。末一年,放到七月半。六十年,少了两个月的水。"
  
  "这两个月的水,"陈麦说,"就是十九屯两万亩的命。"
  
  狱卒送饭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送饭的老狱卒是孙默的人,昨夜里就得了吩咐:这位陈姓的重犯,饭要热的,水要足的,枷板底下垫的草要日日换。老狱卒在牢里当差三十年,头一回见这样的重犯:睡觉打呼噜,吃饭见碗底,见了狱卒还道谢。
  
  "陈爷,"老狱卒忍不住问,"您这是心里没事,还是心里事太大?"
  
  "事太大。"陈麦端着碗,"大到头了,反倒踏实了。"
  
  县城里,白崇的局,一步一步铺开了。
  
  他在城里赁下的宅子,这两日车水马龙。头一桩,苦主寻到了。旧河槽下游沿岸,有三户人家的祖坟离槽道不到十丈,放水那夜,水漫了坟前的拜台。坟没坏,土都没松,可拜台湿了一回,这就是大不孝的由头。三户人家原本不敢出头,白家每户送了二十两银子,又把状纸替他们写好了,连上堂磕头的规矩都有人教。
  
  教磕头的那日,三户人家里年纪最长的那位老汉,磕到第三个头,忽然爬起来不磕了。他说,俺爹的坟是湿了拜台,可俺家那二亩旱地,二十年来头一回喝上了水。这个状,俺告不下去。管事把银子往前一推,老汉看着银子,看了半晌,又跪下去接着练。练完了,回家路上,他一路走一路抽自己的嘴巴。
  
  第二桩,证人备下了。白家闸上退下来的两个老闸夫,愿意作证:陈麦修堰之前,曾夜探白家闸楼,形迹可疑,所图非止水利。证词写得活灵活现,连那夜的月亮是什么形状都有。
  
  第三桩,舆论。县城四个茶棚,三日之内都换了新段子。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话说那陈麦,本是京中获罪之流,窜入北疆,妖言惑众,先夺水权,再毁官堰,掘人祖坟,惊动河神……
  
  编词的银子给得足,词儿就编得圆。只是有一桩不顺:头一日开讲,台底下就有个赶车的把式站起来,问了一句:先生,你说他毁了堰,可俺们屯上月往府城运货,亲眼见那道堰立得好好的,水放得哗哗的,下游十九屯的苗都缓过来了,这是毁堰还是修堰?
  
  说书先生的惊堂木悬在半空,半天没拍下去。
  
  第二日,那个把式就没再来。可茶棚里的客人,少了一半。到了第三日,说书先生自己把词改了,掘坟惊神一段掐了,只讲侯府如何英明。台底下稀稀拉拉,没人叫好,也没人叫倒好。散了场,先生说书的老把式跟徒弟嘀咕:这碗饭,吃了硌牙。
  
  县衙后堂,孙默这几日嘴上起了泡。
  
  批文是他批的。如今批了文的堰成了罪产,修堰的人锁在牢里,案子要是在县衙大堂上定死了,头一个跟着倒的就是他。他这几日把能走的路都想了一遍:往府城递辩文,府城断不会理;往镇军递信,远水难解近渴;往京中,他一个七品县令,够不着天。
  
  幕僚劝他:大人,事到如今,不如推。就说批文是郭县丞经办,大人病中不察。
  
  孙默把茶盏往案上一顿:"我批的文,我盖的印,我认。你再提一个推字,今日就卷铺盖。"
  
  幕僚不敢再言语。孙默独自坐了半晌,忽然问:"杨巡检这几日在做什么?"
  
  "住在驿馆,闭门谢客。只有一桩,前日派随从来县衙,借县志的水利卷去看了,昨夜才还。"
  
  孙默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
  
  借县志水利卷。一个拿人的巡检,不急着审案,先看县志。这位杨大人的心思,不简单。
  
  他又问:"郭县丞呢?"
  
  幕僚的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神色:"郭县丞这两日,往白老爷的宅子里跑了四趟。今日一早,又去了一桩去处。"
  
  "何处?"
  
  "城隍庙。"幕僚说,"上香。庙祝说,郭老爷求的是签,问的是前程。求了三签,三签都是下下。郭老爷给了十两香火钱,让庙祝把签烧了。"
  
  孙默听完,半晌没说话。
  
  "由他去。"他最后说,"烧香不顶用的时候,人才烧香。"
  
  开堂前一日,孙默亲自去了驿馆。
  
  杨巡检没避他,请他坐了,上了茶。两人对坐,先说了半日的官话,水文,漕运,府城的雨,京中的粮价。说到茶续了三遍,孙默把话头一转。
  
  "杨大人,明日开堂,本县有一事相求。"
  
  "孙大人请讲。"
  
  "案子是府城的案子,堂是本县的堂。"孙默说,"本县只求一件事:堂上的每一个字,都要进堂录,堂录要一字不改,存进县衙的档库。"
  
  杨巡检抬起眼皮:"孙大人这是信不过本官?"
  
  "不是信不过大人。"孙默说,"是信不过外头。这案子还没审,外头的词儿都编好了。本县怕的是,审案的在堂上,定案的在堂外。"
  
  驿馆里静了片刻。杨巡检端起茶,吹了吹,没喝。
  
  "孙大人,"他说,"我在四十里驿,请他吃过一碗面。"
  
  孙默一怔。
  
  "那碗面,是我当差三十年,头一回给戴枷的人端面。"杨巡检放下茶盏,"你问我为什么端这碗面,我说不上来。我验了那道堰,回来翻了三夜的水利卷。孙大人,千金堰在志书上,是有案的。哪一年批筑,哪一年报废,报废的原由是什么,志书上写得明明白白。明日堂上,我会问,会问得很细。你别谢我,我不是替谁说话。我是替这行里的水说话。"
  
  孙默站起身,深深一揖。
  
  回衙的路上,他把明日堂审的事,一样一样排了一遍。
  
  头一样,堂录。三班书吏,两班录堂,一班对校,录完当场封存,三方画押。第二样,观审。他下了帖子,请县城的乡约、族老、商户会首,明日前堂观审。帖子下出去,幕僚咋舌:大人,这般案子,观审的人越多,越是火中取栗。孙默说,栗在火里,才要人多。人少,火就把栗子烧了,连灰都没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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