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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枷下

第119章 枷下 (第1/2页)

第一日夜里,大牢里很静。
  
  老狱卒提了一小罐菜油来,用布条蘸着,给陈麦敷肩上的枷印。两道印子,紫红发黑,肿得老高。布条一碰,陈麦倒抽凉气,老头儿的手顿了顿。
  
  "忍着。"老狱卒说,"明儿还得上枷。今夜里不消肿,明儿有你好受的。"
  
  "外头还有人么?"
  
  "有。"老狱卒头也不抬,"街对面的屋檐下,坐了七八个,赶不走。衙役去劝了三回,人家说不碍着谁,就坐坐。后来衙役也不劝了,给他们送了两壶水。"
  
  陈麦趴在草铺上,半天没说话。
  
  "堡里呢?"他又问,"有信儿没有?"
  
  "二狗那小子天黑前出城的。"老狱卒把油罐塞好,"走的时候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堡里好,田好,水好。让你站你的,别惦记。"
  
  陈麦把脸埋进胳膊里,闷了半天,闷闷地笑了一声:"这话是太公教他说的。"
  
  "管谁教的。"老狱卒吹熄了油灯,摸黑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睡吧。明儿,怕是比今儿人还多。"
  
  这一夜陈麦睡得不实。
  
  枷卸了,搁在铺边的地上,黑黢黢的一团,像一只蹲着的兽。他翻一回身,肩上的印子就火烧火燎地疼一回。疼倒不怕,他打过仗,受过伤,知道疼是怎么回事。他睡不着,是因为闭眼就看见白日里那条街。
  
  半条街的膝盖。
  
  那些人跪下去的时候,没有一点声音。他在枷里站着,躲不开,也扶不起,只能看着。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爹生前常说的一句话:人心是杆秤。他从前只当这话是说买卖,说账目,说世道公平。今日他才咂摸出另一半意思。秤这头放着你做的事,秤那头压着人心,压得太沉了,是会把人压弯的。
  
  后半夜起了风,天窗上头有星子。他数了一会儿星子,想起堰上的水。这会儿闸上该是二更的守夜,闸夫该提着灯笼查一遍闸槽。滩里的稻,过了七月就灌浆,灌的是黑水河的水。他想着水声,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第二日,辰时未到,衙前的街就坐满了。
  
  三百人,天不亮从雁回堡动身。四十里路,没有牛车,没有旗号,青壮在前,老弱居中,妇人殿后,走得整整齐齐,像一支不穿甲的队伍。过城南哨卡的时候,守卡的兵拦住问,这么多人进城做什么。走在头里的老屯长停下来,答了四个字。
  
  "看自家人。"
  
  守卡的兵看着他们。三百人站在卡外,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兵忽然不知道该拿哪一条律例来挡,挥挥手,放了行。
  
  进得城来,鞋上还挂着露水。没有人领队,也没有人吆喝,进了街,沿着两边的墙根,一家一户门口,安安静静地坐下了。
  
  没有人说话。
  
  军户们坐得笔直,手搁在膝盖上,像出操听令。妇人们从怀里掏出鞋底,一针一针地纳。老汉们搓麻绳,搓好了盘成一盘,搁在脚边,说是秋后囤粮用得着。义学的孩子来了十几个,先生没让背书,孩子们就挨墙根坐着,学着大人的样子,把手搁在膝盖上。有几个小的,被娘按在怀里,捂着嘴,不许出声。
  
  街两边的铺子开门,掌柜的探出头,愣了半天,又缩回去。过了一会儿,茶棚的伙计挑着茶水出来,挨排问,喝茶不要钱。没有人接。问到一个老汉跟前,老汉摆摆手,从怀里掏出自己的水葫芦,晃了晃。
  
  "自家带的。"他说,"不给城里人添麻烦。"
  
  伙计挑着担子往回走,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把一摞粗碗放在墙根:"碗搁这儿,你们自带的水,总得有个碗倒着喝。"说完挑起空担子,跑了。
  
  柴四坐在当街,面前摆着他那杆烟袋,没点。有人问他怎么不抽,他说烟留着,等总办卸枷那日再点。曹老汉坐在他旁边,闭着眼,嘴里念念叨叨,凑近了听,是在数日子。从绝流那日起,到今日,一共多少日,他一日一日地数,数完了,又从头数一遍。
  
  马三婶领着几个妇人,把带来的干粮分成小份,挨排传。传到谁手里,谁就掰一块,不多拿。饼是杂面的,黑黄黑黄,传过一条街,传回来的时候,筐底下多出来几个白面馍。是街边的人家悄悄放进去的。
  
  佟老石也来了。
  
  老人是从堰上直接赶来的,裤腿上还沾着河滩的泥。他在街口站住,把整条街从头看到尾,然后走到枷柱前,仰起头。
  
  "堰好着。"他说,"闸好着,水好着。我来看看你,看完就回去。"
  
  陈麦在枷里点点头:"堰上离不得人。"
  
  "嗯。"佟老石应了一声,没走,在墙根底下寻了个空,坐下了,"离不得人,也离不得你。我坐一晌,晌午就走。"
  
  常太公是最后到的。
  
  一辆牛车,老人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个马扎。他谁也没看,径直走到枷柱对面五步远的地方,把马扎放下,坐下,从腰里解下烟袋,装烟,点火,吧嗒了一口。
  
  "太公。"陈麦在枷里喊了一声。
  
  "嗯。"
  
  "你怎么来了。"
  
  "你站你的。"太公吧嗒着烟,眼皮都没抬,"我坐我的。"
  
  就这么两句话。往后一整个上午,祖孙俩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中间隔着五步青石板,谁也没再开口。
  
  衙门里出来个书吏,给太公搬来一把椅子,说是孙大人的意思,日头毒,老人坐着马扎太矮。太公摆摆手。
  
  "他站着。"老人说,"我坐矮些,合适。"
  
  书吏捧着椅子回去复命。孙默听完,在二堂里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
  
  日头一点一点升高。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城里人起先是在远处看,看着看着,就走近了。有妇人回家端了碗水,放在坐街的人脚边。有个货郎把担子一放,挨排发糖人,发到娃娃跟前,娃娃看看娘,娘点点头,娃娃接了,小声说了句谢谢。
  
  衙门里,书吏们进进出出,脚步都放轻了。两个站班的衙役换岗,换下来的那个没进屋,在台阶上站了半天,忽然跟同伴说:"我爹也是军户。"同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又站了一会儿,那人又说:"明儿我休班,我也来坐。"
  
  二堂后头的签押房,窗户开着一条缝。
  
  郭怀恩在窗后站了很久。
  
  他看着那条坐满人的街,看着枷柱下那个戴枷的人,看着对面马扎上抽烟的老人。三百人,坐了半日,没有一个人喊冤,没有一个人叫骂,连一个大声说话的都没有。
  
  师爷凑过来,低声说:"老爷,要不要……"
  
  "要什么?"
  
  "驱一驱?这么多人聚着,万一……"
  
  郭怀恩没说话。
  
  他想起堂审那日,也是这么多人,挤满了大堂外的院子。那一日他还能用惊堂木压住场面。今日这条街,他知道,惊堂木压不住。惊堂木是木头,这条街上坐着的是人心。
  
  "不驱。"他转过身,"由他们坐。"
  
  师爷退下去了。郭怀恩在窗前又站了一炷香的工夫,忽然觉得嘴里发苦。他想起自己寒窗十年,想起放榜那日的高头大马,想起赴任时老师赠的那方端砚。那时候他以为,当官当到他这个份上,是让百姓怕他。今日他站在自家衙门的窗后头,看着那条安安静静的长街,头一回明白过来:让人怕,原来是最容易的事。让人这样坐着陪你站一日,才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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