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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粮种

第126章 粮种 (第2/2页)

两边吵成一团。主守的老屯长这一回没有拍桌子,老人坐在椅子上,抽着烟,眉头锁得死紧。他心里也有一杆秤,秤这头是种子,秤那头是人命,两头都压手。
  
  石琮把一本册子摊开在桌上。
  
  "诸位,先别吵,听我把种子这笔账算完。"他说,"盐池麦,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四年前,总办领着人在东边的盐碱滩上试种,头一年,三百亩,出苗的不足三成;第二年,留了出苗的种再种,出了五成;第三年,挑最壮的穗单收单打,育到了七成;今年第四年,碱滩上的亩产,过了两石。四年里头,试坏的种子堆了半仓,碱滩上晒脱皮的农工,几十号。"
  
  "这不是一把种子。这是四年,几十号人的皮,半仓的试错。"
  
  "再说第二笔。给了贺鲁,再育一茬,要几年?四年。这四年里,贺鲁的骑兵吃着盐池麦,咱们从头再来。诸位,这不是明年再育一茬的事,是把四年的领先,双手送给对方。"
  
  厅里静了些。老屯长的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总办。"老人抬起头,"老汉我问一句直的。不给,这仗,还得打多久?还得死多少人?"
  
  陈麦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这时,他才开口。
  
  "都问过我爹当年的事。"他说,"今儿再说一回。"
  
  厅里静下来。
  
  "我爹那辈,堡里也遭过一回围。围堡的不是狄人,是匪。匪要的不是粮,是堡里的犁。那时候堡里有七张好犁,是全堡的命根子。有人主张给,给了,匪就退了。我太公那一辈,没给。"
  
  "为什么没给?因为犁给了匪,匪明年来,就不是抢犁了,是抢种了犁的地。农器在人家手里,地就是人家嘴里的肉。"
  
  他环视一圈。
  
  "种子和犁,是一个道理。今日我把盐池麦种送出去,换来解围。诸位,你们谁给我保这个证:贺鲁拿了种子,会拔营?他拔了营,明年不来?他明年不来,后年不来?他有了我们的种子,有了我们的农书,他的骑兵吃饱了咱们的麦子,第一个要灭的,就是还长着盐池麦的雁回堡。因为天底下,只有咱们,还能育出比他更好的种。"
  
  "这不是买卖。"他说,"这是饮鸩止渴。鸩毒不死今日,毒死后年。"
  
  老队正低着头,半晌,嘟囔了一句:"那眼下……眼下这些人命……"
  
  "眼下的人命,我拿城墙保,拿刀保,拿义仓的粮保。"陈麦站起来,"唯独不能拿种子保。种子保出去,保的是今日,死的是后世。"
  
  "老屯长方才问,还得打多久,还得死多少人。"他的声音缓下来,"我答不了。我能答的是:种子在手里,咱们熬得过这个秋。种子不在手里,熬过这个秋,熬不过下一个。"
  
  老屯长把烟袋别回腰上,站了起来。
  
  "行了。"老人说,"老汉我这杆秤,称明白了。种子是后世的命,人命是今日的命。拿后世的命换今日的命,这种账,十九屯的屯户不做。谁再提给种子的话,先到老汉这儿来过一遍。"
  
  一锤定了音。厅里的人,一个个站起来,领了令,散了。
  
  当夜二更,堡下又来了一骑。
  
  这一回收的不是话,是一封信。箭射上城头的,帛书,裹着箭杆。守墙的取下呈上来,陈麦当着众人的面展开。
  
  帛书上是汉文,字迹工整,是帐里汉人幕僚的手笔。开出的条件,比白日里又添了几分:麦种农书之外,加了一条,只要陈麦本人献出种与书,贺鲁保他,草原王帐里,给他留着高位。帛书的末了,还有一行小字:君在枷中可跪满城,何不可负一城而活。
  
  陈麦看到这一句,眼神冷了下来。
  
  贺鲁连他枷号的事都拿来做了文章。这一句不是劝降,是离间,是告诉满城的人:你们跪过的这个人,如今要卖你们了。
  
  "招降我。"他看完,笑了。
  
  议事厅里,灯点起来了。陈麦让人把帛书拿到院子里,叫各屯的管事、队正、军户代表都出来看。看的人围了一圈,看完,没有人说话。
  
  陈麦接过那张帛书,凑到灯笼上。
  
  火苗子舔上来,帛书卷边,焦黑,烧起来了。他把烧着的帛书举过头顶,让满院子的人都看清楚,然后松手,看着它烧成一团灰,落在青石上。
  
  "诸位都看见了。"他说,"这就是他的价。"
  
  "他要的不是种子。"陈麦的声音在院子里荡开,"他要的,是咱们往后世世代代,给他种地。"
  
  满院子的人,看着青石板上那一小堆灰。风过来,灰打着旋儿,散了。
  
  曹老汉蹲在人群后头,吧嗒着烟,忽然说了句:"烧得好。这东西留着,比贺鲁的八千骑兵还毒。"
  
  散了场,陈麦又下了三道令。
  
  头一道,种子仓加双岗,仓钥匙添一把,他和老屯长各执一把,开仓须两人同在。第二道,屯田农书的正本,从文书房移进粮窖,誊抄的散页,各屯收回,一页不许外流。第三道,堡里这些日子的闲话,不查,不究,只办一件事:让义学的孩子们,把种子这笔账,算给各家各户听。
  
  二狗不解:"总办,挑话的也不抓?"
  
  "不抓。"陈麦说,"心动不是罪,是人都会算账。贺鲁那句话扎进来,就是赌咱们算不清。咱们把账算到明处,算得比他还清,那根针,自己就出来了。"
  
  第二日起,义学的孩子们分头上街,拿着石琮写的大字纸,给堡里人讲账。讲盐池麦四年怎么育的,讲给了种子往后四年是什么光景。娃娃们讲得奶声奶气,听的人却听进去了。墙根底下,昨日还在嘀咕的老军户,听完,把烟袋一磕,骂了自己一句:"老糊涂了。"
  
  当夜四更,值夜的军户听见了动静。
  
  城外三里,狄人大营的方向,先是号角,再是马蹄,密得像一阵急雨。瞭望哨点起火把,影影绰绰看见,大营里的队伍在动,不是拔营,是分兵。一哨一哨的骑兵,出了东营门,向着东边去了。
  
  东边,是苇荡。
  
  陈麦登上北墙的时候,东边的天际线上,火把连成了一条游动的龙,直往苇荡屯的方向去。
  
  "价没谈成,改抢了。"关把总在他身边,咬着牙,"苇荡屯!那里头是咱们的……"
  
  他没说下去。苇荡屯的水寨,是水路的咽喉,是盐道进堡的门,更是堡外唯一还立着的屯子。
  
  天亮前,苇荡屯水寨方向的斥候拼死回报:贺鲁移了半营的兵,直扑苇荡屯。
  
  来报的斥候,是苇荡屯土生土长的后生,水鸭子出身,凫水出来的,上岸时腿肚子上扎着半支断箭,是自己拿牙咬断了箭杆。他跪在墙下,仰着头,冲着城头喊完了最后一句话:
  
  "屯长让俺带话!苇荡屯,不用救!屯里的章程,俺们背得熟!"
  
  喊完,人就栽倒了。
  
  城头上,陈麦握着垛口,指节发白。
  
  东边,那条火把结成的龙,已经游进了苇荡方向的夜色里。风把隐隐约约的喊杀声送过来,一阵,又一阵。
  
  关把总请战:"总办!末将带人……"
  
  "不救。"陈麦盯着东边的夜,一字一字,"苇荡屯,守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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