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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天门

番外 天门 (第1/2页)

鸿基亿兆风险投资公司的总经理赵砚清活到五十九岁,才第一次在监控录像里看到自己睡觉时的样子一并没有整夜好好地躺着,而会翻身、磨牙、抬手挠脸,甚至会把手臂搭在脑门上,就像是已经醒了、在想什麽事情。
  
  但这些都是正常人在睡眠时通常会有的反应。而不正常的事情,发生在凌晨3点25
  
  分。
  
  他看到录像里的自己坐起身,走下床,面朝卧室西面的墙站着,然後抬起双臂向前分开又放下,不断地重复这个动作,像是姿势并不标准的蛙泳。
  
  但更像是在推门,不断尝试着去推开一扇看不见的门。
  
  这种尝试持续了一个小时,录像中的自己才走回到床上、盖好被子,重新进入睡眠。
  
  不过接下来的也还不是安睡。大概每隔十几分钟,赵砚清就会从床上坐起看向卧室西墙的方向,好像那里有什麽东西在叫他。
  
  这种行为在接下来的三个小时当中一直持续,直到早上7点30分中,他才真正从睡梦中醒来、录像结束。
  
  播放录像的是一部摆在他卧室圆形小餐桌上的笔记本电脑。看到录像中的自己完全醒来之後,赵砚清立即说:「行了,关了吧。」
  
  站在小圆桌对面的年轻人俯身探过胳膊,在空格键上点了一下,画面停住了。
  
  赵砚清朝静止的画面看了一眼,又去看对面的年轻人,指指笔记本:「我这样合上,录像不会坏吧?」
  
  年轻人摇摇头:「不会的赵总。
  
  5
  
  赵砚清立即合上笔记本,发出啪的一声响。接着向後一靠、倒在椅背上,歪头看着卧室西边的那面墙。
  
  经营一家公司跟治理一个国家的区别不大,赵砚清知道要想当好一个领头人,就要喜怒不形於色,哪怕天大的事情压下来,也应该是从容镇定的。
  
  他现在就是这麽做的。在外人看来,他好像在考虑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他的自己的心里却在一直重复一句话这是怎麽回事?
  
  大概从三个月之前开始,赵砚清就觉得自己的体力和脑力都不行了。每天睡醒之後腰酸背痛、身上没力气。脑子混混沌沌,想事情的时候像隔了一层纱。
  
  他今年五十九岁,自己觉得还在壮年。就不说平时有营养师调配的饮食了,单说锻链这个习惯他从十九岁起就一直保持了四十年。相比公司里那些整天坐办公室的员工,他觉得自己健康得不得了。
  
  他先是在鸿基亿兆下属的医疗机构查了,但没查出什麽问题。医生只对他说,赵总,你平时要多注意休息,可能是工作上太累了。
  
  要说这人是个庸医,也不可能。毕竟是花大价钱从公立医院挖过来的。赵砚清只能觉得自己得的可能是什麽疑难杂症,该去接诊患者更多的医院瞧瞧病。
  
  於是他就去了在整个西南地区都很有名气的华西医院,找了一些老朋友推荐的最好的医生重新看了一遍。
  
  但这位医生也没瞧出什麽来,就建议他住院做一个有关呼吸暂停的睡眠监测,不过赵砚清拒绝了。因为这个建议,在自家的医疗机构做检查时那个医生也提过。
  
  他不是讳疾忌医,而是知道人在睡觉的时候会说梦话。他不想叫自己可能说出来的一些梦话被别人听去。
  
  这件事又拖了一个星期之後,昨天白天他叫人把做睡眠监测的设备都弄进了自己的卧室,於是现在他知道是为什麽了。
  
  他的脑子里蹦出一个词儿—梦游。
  
  他听说过梦游,不过梦游的人会不会记得自己做过的梦?
  
  赵砚清拿起手机,用手写输入查了查—网上的结果说是记不住。
  
  不过他不怎麽信网上说的事。他觉得现在什麽人都能上网,网上说的事十件里有七八件都是胡编滥造的。
  
  人混到了他现在这个地位,有很多话可以随便说。这是说开口的时候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也不用琢磨什麽话会不会叫什麽人不愉悦。
  
  可有些话也就不好说了。譬如说鸿基亿兆的总经理,患上了梦游症,那这个人的脑子有没有问题?做决策的时候还行不行?
  
  所以这种事他谁都不能问。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一问,事情就可能传出去。
  
  可他又想起自己在录像里的样子了。那样子太吓人了,他自己都有点儿被自己吓着了。站在墙边去推门的动作活脱脱就跟殭屍一样,又好像中邪了、被上身了!
  
  赵砚清是个东北人,小时候听过不少「仙家上身」的事情。要说不信,他从前还亲眼见过几次真像那麽回事儿的。要说信吧,请人算命,没一次算得准的。
  
  他就在椅子上唉了一声,又觉得从来没想到录像里的自己看起来会那麽老—平时别人看自己也是这麽显老吗?
  
  对面的年轻人关切地问了一句:「赵总,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我叫大夫进来看看昨天晚上录下来的这些?」
  
  赵砚清摇摇头:「不用。叫人把屋里的东西都撤了吧。」
  
  年轻人没多问,转身走到门口推开门、又关上,跟外面的人说几句话。外面的医生和护士就走进来,看见他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就什麽都没说,动作又轻又快,过了十几分钟就把房间里的设备都推出去了。
  
  等屋子外面的动静也没了,赵砚清睁开眼,看到年轻人就站在门口。双手握着、搭在小腹的位置,垂着眼。
  
  赵砚清知道能问谁了。
  
  他朝年轻人招招手:「小李,你过来,我问你点事。」
  
  小李名叫李晓,是他的贴身保镖。李晓这个保镖不是他自己的人,而是外聘过来的,已经跟了他三年多。但是关於他赵砚清这三年来的一些私事,如果说李晓不知道,那世界上就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知道了。
  
  李晓身手好,人也听话,还上过大学,做事细心又稳重,赵砚清跟他相处得很舒服。
  
  但光是因为这些东西,肯定成不了他的心腹。主要是因为他之前给赵砚清办成了一件很漂亮的事。就是那件事,叫赵砚清在三年前对他说,你听着,往後有我一口吃的,就绝少不了你的。你要是愿意,我现在就收你做乾儿子。
  
  但是李晓没答应——这一点也叫赵砚清很满意。因为这个年轻人知道分寸。
  
  李晓走到桌子前面站下。赵砚清又向他招招手:「过来。」
  
  李晓就走到他身边站下。赵砚清指了指桌子上那部笔记本电脑,看着他:「我给你看看昨天晚上的监控。」
  
  李晓瞥了一眼电脑,点点头:「我明白,赵总,就我自己看。」
  
  赵砚清微微抬抬手,李晓就侧着身子弯腰把电脑打开,将进度条拖到监控视频的一开始,点了六倍速播放。
  
  一整晚的录像,除去前面熟睡的那一段,六倍速也要看上半个小时。赵砚清坐在椅子上,李晓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也不动。他看过一遍之後,把进度条点回来又将几个片段看了一遍,才把腰直起来,但没说话。
  
  赵砚清问:「你看着我这像在干什麽?」
  
  「像梦游。」
  
  赵砚清点点头,叹了口气:「我看也是。怎麽就出了这麽个毛病。」
  
  李晓没给出任何建议。赵砚清知道他明白自己是有怎麽样的苦衷,就又开口说:「在梦里像是要开门,可是我自己也不知道梦见什麽东西了。
  
  「7
  
  李晓沉默了一会儿:「会不会就只是昨天晚上————」
  
  赵砚清挥了挥手:「不会。我自己知道,我说怎麽天天腰酸腿疼。」
  
  李晓又沉默了一会儿,说:「梦一般都是白天的时候人心里惦记着的事情。赵总你说得对,如果能记起来梦见的是什麽也许能好一点。」
  
  李晓这人从来都不说废话,而「如果能记起来梦的是什麽也许能好一点」就很像一句废话。可他既然这麽说了———
  
  赵砚清点点头:「你有办法吗?」
  
  「可以试试催眠,试试在潜意识里能不能回想起来梦到过什麽。不过这个,赵总你最好找信得过的人来试试。」
  
  赵砚清知道「催眠」,也知道「潜意识」,而且了解得还不少。
  
  他这个人读书少,小学学历,能有今天的成就全靠一路打拼。这个打拼就是字面意思。
  
  不过他有个好习惯,就是喜欢了解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东西。他甚至还加了一个
  
  大致了解他为人的,知道他加了那样的一个微信群一定会觉得很惊讶那个群里都是一些知识分子、文艺工作者、在校大学生。赵砚清就喜欢在里面听他们说一些天南海北的事情,表现得相当谦虚、不耻下问。因此在现实里和别人聊天的时候,也就表现得博闻强识、见多识广。
  
  所以现在他就稍稍想了一会儿,摇摇头:「这种事上,没什麽人能信得过的。」
  
  然後看李晓:「你呢?」
  
  信不信得过什麽人这种事主要看两点。一个是道德,一个是利益。道德这种东西虚无缥缈,赵砚清是最不信的。而在利益这方面,李晓这个人是值得信任的。
  
  李晓是他外聘的保镖,这个「外」,指的是一家公司,叫「好日子劳务派遣公司」,李晓在里面的职务是「高级项目经理」。
  
  不但是他自己从这家公司外聘保镖,他生活圈子里的其他一些朋友也是这家公司的客户。像李晓这种「高级项目经理」,能做的事情太多了。就像他对自己公司的员工说的话,做事业,要有长远规划,「进可攻、退可守」一李晓就是这样的人。不过李晓的「攻」和「守」,也是字面意思。
  
  这个年轻人的身上有好几块疤,要麽是为自己攻出来的,要麽是为自己守出来的。
  
  要说大一点的利益,这家劳务派遣公司服务的是他们这样的客户群体,是信得过的。
  
  要说小一点儿的利益,李晓为他出生入死,也是信得过的。
  
  现在李晓就点点头:「我可以试试。」
  
  又解释了一句:「赵总你知道的,我们这行,睡觉的时候也是不好说梦话的。」
  
  赵砚清大概懂了。人活在世上多少都得做点亏心事,像李晓这样的做的亏心事比别人更多。当初好日子给他推荐人选的时候就说过,他们的高级员工性格都很好,「懂得自我调节」—李晓现在说的应该就是他知道怎麽自我调节,一些心理学方面的东西。
  
  赵砚清问:「催眠吗?怎麽试?试的时候我是清醒的吗?」
  
  「这个不好说。我没专门学过这个,只是公司请老师教了我们一些做自我调节的。以我的水平来说,可能还不行。也不是个每个人都好催眠的,智商高、注意力集中、想像力丰富的人容易一点,这些特点赵总你都有。但是赵总你防备心重一些,所以我说不好。」
  
  李晓说的跟赵砚清知道的正好相反。他之前还以为意志力软弱、比较容易被骗的人更容易被催眠。不过这些话反而叫他有了兴趣,就把椅子往後推了推,笑着说:「原来你还有这个本事。好,你试试看,现在就能试吗?」
  
  但尝试的结果叫赵砚清既有点失望,又有点高兴。
  
  失望的是李晓没能把他催眠。大概只过了十分钟,李晓就说,赵总今天可能不行。你今天有点紧张,你这个人警惕心太强了。
  
  高兴的则就是因为这个失败。他对李晓已经算是很信任的了,可是连李晓都不行,往後别人应该也钻不了这个空子。
  
  生活上、事业上,其实有不少比睡不好更要紧、更叫他烦恼的事情。赵砚清这个人的优点是拿得起放得下,既然这办法不行,他也就先不想了。吃了早餐之後照常到公司去看一眼,处理一些零零碎碎的事情,直到晚上的时候才又想,今晚还会不会梦游。
  
  琢磨了一会儿之後,他决定不再录像了。他觉得李晓白天的说法很有道理,可能是自己潜意识里的一些事情对睡眠造成了影响,还可能跟「门路」有关。这种事,这半年来他正在处理的就能列出五六件,说不定那件事处理好了、心事没了,睡眠也就好了。
  
  但这个决定叫他在第二天的时候後悔了。
  
  因为一夜醒来之後,他不但记住了自己梦见了什麽,还看见了自己昨晚梦游时留在墙上的两个字——
  
  「天门」。
  
  这两个字不是用笔写的,而是用刀子刻出来的。
  
  赵砚清这个人有个习惯,就是睡觉的时候会在自己枕头底下放一把刀。
  
  这不是因为他没安全感到这种地步。以他如今这个社会地位,白道上的人是很难用非法的手段对付他的。至於黑道上的人,想要做什麽就更难了。实事求是地说,「好日子劳务派遣公司」就算是本省最大的、介於白道与黑道之间的组织,有李晓这种人在身边,还有生意上的各种合作夥伴、关系网,是没有人会傻到走这一步的。
  
  放一把刀其实就是为了警醒他自己,做事情的时候要小心,要多想。
  
  这把刀就是一把普通的水果刀。薄薄的不锈钢刀刃,很钝,刀柄是绿色的塑料柄,边缘都发白了。你现在要去超市里再买一把这样的都很难,因为这种既便宜、质量又不好的,市面上已经没人卖了。
  
  但他从前就是在这把刀底下吃过大亏,要不是三年前李晓的事情办得漂亮,可能他到现在还在想着那件事。
  
  而墙上的「天门」两个字,应该就是用这把刀刻出来的。因为早起之後赵砚清发现刀没在枕头底下,而掉在地上,刀尖上还有墙皮纸的碎屑。
  
  由於他看见墙上的两个字的时候太吃惊、不小心把床头柜上喷脚气的小药瓶给碰倒了,门外面的李晓就立即隔着门问:「赵总,你醒了吗?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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