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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天门

番外 天门 (第2/2页)

「没事。」赵砚清说。但是盯着墙上的字看了看,又说,「小李,你进来,进来之後把门关上。」
  
  李晓就开门走了进来。先看见赵砚清穿着睡衣、对着西墙站着,又看见了墙上的「天门」两个字。
  
  「小李,你看这是我的字吗?」
  
  李晓把门关上,走到墙边看了看,点点头:「像你的笔迹。赵总,这个是你昨晚梦游的时候写的?」
  
  赵砚清退後一步,又盯着墙上的字看了看,坐到床边上:「是。」
  
  李晓把地上的水果刀和小药瓶捡了起来,重放在床头柜上,想了想:「赵总,我觉得你应该重视一下这个事情。梦游的时候拿着刀,其实」」
  
  但是赵砚清笑了。笑容有点古怪,不算是开心的笑,反而有一点发冷。他抬手在床上轻轻拍了拍,出了口气:「小李,你相信世界上有鬼吗?」
  
  李晓愣了一下,又去看墙上的字,犹豫着开口说:「赵总,我觉得,你这个梦游的症状,是不是因为工作上的压力太大了?」
  
  「比如说墙上的这两个字,是不是因为你一直在想着天门山的项目?」
  
  天门山这个项目是鸿基亿兆风险投资公司几年刚搞的。赵砚清是做河沙生意起家的,之後又做餐饮行业,再往後做的就是房地产。他这个人眼光算是好的,在17年的时候就走了轻资产的路线,从各种生意里把自己剥离了、把重心转向了风险投资。
  
  最近的天门山这个项目,是因为省里有一位老朋友的孩子想要创业,请他帮衬帮衬,他才在旗下又搞了一个旅游公司。当初定这个名字的时候他还问了一嘴李晓,天门山这个名字就是李晓给他提的建议。
  
  他最近也的确在因为这个项目犯愁。因为有消息说省里那位朋友可能要出事,他就只能先把项目停下来观望一段时间。但观望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他还没决定是继续观望还是继续推进。
  
  可他摇了摇头,又笑了一下:「不全是因为这个。小李,你还记得这个事情吗?」
  
  他指了指床头柜上的那把水果刀,又拍了拍自己的左腿。正常人的腿、隔着睡裤,拍起来声音是闷闷的,但是赵砚清拍自己左腿的时候,声音是脆的。
  
  赵砚清的这条腿是义肢、是假腿,是因为他三年前遇到了一个疯子。
  
  三年前的时候,他的一个女人搞了一家养生会所。那天新店开业,门口来了一个讨口子的老头。老头有点疯疯癫癫,看着还有老年痴呆症,站在会所门口不肯走,说了些很不吉利的话大概就是要有血光之灾、什麽什麽时候破财、主人要怎麽怎麽样。
  
  这种事赵砚清见得多了,并不往心里去,但他的女人很不高兴。赵砚清就对她说,没必要跟这种人计较,然後叫人把老人请到店里、请他喝酒。等他喝得尽兴之後包了一份红——
  
  包,叫人开车把他送到一个车流量比较大的十字路口中间放下了。
  
  其实就是这麽一个事情,算是略施惩戒。赵砚清觉得自己做事是不喜欢做绝的,总会给人留一点机会。那个老头要是自己走到路边了,那天就算他赵砚清尊老爱幼。但不巧,老头被车撞死了。赵砚清就觉得,这算是每个人都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他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但过了段时间他就被人绑了,绑他的人是那个老头的儿子,名字很随性,叫李四。
  
  这个李四算是老头的养子,是个疯子。这「疯」主要指三点。第一点是这个李四的智商很高,有点疯,但竟然还是个心理谘询师。第二点,就是床头柜上的那把刀—这个季四是用这把刀把他左腿上的肉一点点片下来的,然後都吃了。
  
  第三点呢,就是干了这些事之後,他竟然又把赵砚清放了。放的时候,李四的原话是,「忽然觉得没什麽意思了」。
  
  李晓最开始得到他的信任,就是因为帮他办成了这件事一他花了半年的时间把那个李四给找了出来,然後赵砚清亲手把这件事给解决掉了。
  
  他问李晓记不记得这条腿的事,李晓就愣了愣:「赵总,跟这个有关系吗?」
  
  赵砚清点点头:「有。你知道我还梦见什麽了吗?我梦见那个李四了。」
  
  李晓要说话,赵砚清摆了摆手:「我在梦里是看见了一扇门。就在当初咱们处理李四的那个房间里头,开在墙上。具体什麽样子我说不好,但我感觉那扇门後面有东西。什麽东西呢,给我的感觉很好,就好像把那个门打开,我就能成仙了。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笑了笑:「这就是一种感觉,我不是说真的。我觉得你昨天说得对,我是心里有事情,所以才做梦梦游了。但是我奇怪的是什麽呢,我怎麽这段时间开始梦见这个了?可能是因为你说的天门山的项目。你比较懂,你这有什麽说法吗?」
  
  李晓想了想:「我觉得是有的。赵总,可能是这样李四这个人带给你不少很不好的回忆,所以这几年你都不去想那件事了。因为这种回忆的压力很大,跟生死存亡有关。」
  
  「赵总你这段时间操心的是天门山的项目,这个项目带给你的压力也很大,可能在你看来也是有点生死存亡的意思了。这件事就把你心里不愿意想的东西勾起来了,所以就表现为你开始梦游。这麽解释是能说得通的。」
  
  赵砚清点点头:「那我梦里梦见的那个门,为什麽给我的感觉很好呢?」
  
  李晓笑了一下:「赵总你是想要推开门。推开门这个行为可能就是暗示把事情解决了、度过去了,所以你的感觉就会好。」
  
  「你说得有道理。那你觉得这个事情该怎麽解决?」
  
  「既然想清楚了,赵总你多自我调节一下,过段时间应该就没事了。」
  
  赵砚清坐在床边拍了拍腿,想了一会儿:「你觉得不是闹鬼了?」
  
  李晓笑了,只摇摇头。
  
  但赵砚清没笑:「再去那边看看吧。要真像是你说的,看看可能没坏处,可能你说的心结就解开了。你开车,就咱俩去。」
  
  去的时候没开赵砚清的车,开的是李晓的车。赵砚清也没坐在後排,而坐在副驾。
  
  赵砚清住在锦里区,先叫李晓上了绕城高速,再上北沪高速,下高速之後就到了本市的清白江区,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到了清白江的市区之後,赵砚清叫李晓把车停在龙湖公园旁边的红阳路上,对李晓说:「咱俩先吃点东西。」
  
  路边有一家面馆,叫品多多牛肉面馆。两个人走进去,赵砚清点了一两鸡杂米线,李晓点了二两红油抄手。
  
  等上菜的时候,赵砚清往门外看看,问李晓:「这儿你还有印象吗?」
  
  李晓摇摇头:「我第一次来清白江。」
  
  赵砚清笑了:「应该是第二次。上次来的时候是晚上,你和李四都在厢货里,所以你不知道。」
  
  李晓愣了愣:「就是在这儿吗?我记得当时咱们好像是在一个烂尾楼里。」
  
  赵砚清点点头:「之後我就接盘了,这几年也没来过。唉,这里其实没什麽价值,政策上也不往这边发展了。李晓,你想没想过往後要干什麽?还在公司里干吗?」
  
  李晓笑了:「我就尽量在赵总你身边多待几年吧,往後真没想过。」
  
  「其实你可以来我这里。」这时候李晓的抄手端上来了,赵砚清为他拿了一双方便筷子,「咱俩合得来,你也是个人才。你要是来了我这儿,这一栋「,赵砚清挥了一下手,把筷子递给他:「这一栋就送给你收租金,就当你的养老保险了。你叫你家里人收租金也行。」
  
  李晓接过筷子:「我就一个人。钱多了也没什麽用。」
  
  赵砚清点点头,不再说话了。
  
  两个人的抄手和面都端了上来,赵砚清扯了两张纸巾掖在衬衣领口,唏哩呼噜地把面吃完了,又抽出两张纸巾擤了下鼻涕,然後坐着看李晓慢慢吃饭。李晓吃饭不快,一个抄手要咬两口,吃一个抄手吃一片菜叶子。
  
  赵砚清看着看着就笑了:「你不喜欢吃啊?」
  
  「也不是,我吃什麽都行,不挑。」
  
  赵砚清点点头:「你说你就一个人,也不在乎钱,对美食也没什麽兴趣,那还有别的什麽喜欢的吗?」
  
  李晓想了想:「还真没有。也不算是什麽兴趣都没有吧,就是不深。」
  
  「哦,那你图什麽呢?」赵砚清站起身走到柜台旁边的冷柜里,打开门拿了一瓶苏打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後走到柜台旁边靠着,问,「你叫我做梦,就为了叫我带你来这儿看看?看看当年这个地方到底在哪儿?就为这个?」
  
  李晓错愕地抬起头:「赵总?」
  
  赵砚清一边喝水一边摆了摆手。柜台後面的收银员把一把土枪端了上来,刚才端面到桌上的服务员走到门口把卷帘门哗的一声拉了下来,转身守在门口,又把灯打开了。
  
  赵砚清把水放在柜台上:「我知道小李你本事大,但是这两位的本事也不小。你给我说说,你有什麽苦衷。你知道我喜欢做事留一线,要是你真的是迫不得已,我能给你一次机会。」
  
  李晓没再说话,而把筷子轻轻放在桌上,坐直了。
  
  赵砚清笑了:「你知道你问题出在哪吗?」
  
  李晓摇摇头。
  
  「你们公司派你过来的时候,你的事情都给我交代过。你们有那方面的培训,你帮我去找李四的时候还跟他学了点儿东西,这些我都知道。不过咱俩处了好几年了,我也不至於想是你在搞事情。」
  
  「之後我梦游写了天门两个字呢,我到是想过天门山这个名字就是你给我提的。我也想,啊,是不是赶巧儿了啊?所以我就问你,信不信这世界上有鬼啊?」
  
  李晓叹了口气:「我没回你这句话。」
  
  赵砚清点点头:「是呗。你是知道我平时信些神神鬼鬼的,你这个人喜欢顺着我说话,这茬儿怎麽不提了呢?因为你知道我这个警惕心重,你不想叫我觉得,你要把我往这方面引导,是不是?」
  
  「是。赵总,我是太心急了。」
  
  赵砚清又笑了:「你现在也还是心急啊,我还没说完呢。其实这个事情也没什麽,但是你又跟我说,可能是因为我心里老想着这个地方,所以会做梦。我问你怎麽办,你跟我说自己调节调节就好了。小李,正常来说,你是不是应该跟我说,来这儿看看比较好?你们心理学那方面的事情是不是得这麽办?」
  
  李晓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下头叹了口气,又抬起来:「是。我越想要什麽就越避开什麽,所以赵总你觉得不对劲了。」
  
  赵砚清不笑了,沉默着看了他一会儿:「墙上的字是我写的吗?」
  
  「不是,是昨晚我写的。」
  
  「那我昨晚怎麽就能记住我梦见什麽了呢?」
  
  「因为昨天你叫我试一试的时候,其实我已经把你催眠了。赵总,其实你警惕心强,我反而好办事。因为你警惕心强注意力就集中,反而容易。所以你就能记起来你梦见什麽了。」
  
  「这东西挺邪门儿啊,我一恍神就行了?再有呢?你怎麽叫我做梦的?也是这麽干的?
  
  「」
  
  李晓摇摇头:「这个没这麽容易,我花了很长时间。说的话做的动作,一点点来的。
  
  用了一个多月吧。其实我也没想到能成功。赵总你亏心事做得太多了,就容易接受暗示了。」
  
  赵砚清叹了口气:「还真是闹鬼啊。闹的是内鬼啊。好,那你到底是因为什麽想叫我带你来这儿?」
  
  李晓抬起头:「因为我就是按着我做的梦来暗示你的。李四给我托梦了,他说这里有一扇天门,推开门就能成仙了。」
  
  赵砚清愣住了。隔了一会儿忽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说来说去,你他妈是疯了!?」
  
  李晓沉默着,不再说话。
  
  赵砚清不笑了,皱起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跟那个李四在一起待了半年多,怎麽了,疯病还能传染吗?他给你托梦,告诉你他成仙了?行,我带去你看看,你看看那儿有没有能叫你成仙成鬼的地方你别说,成仙不好说,成鬼还真行。」
  
  他对柜台後面的人一摆手:「带他过来。」
  
  赵砚清撩起门帘,走进这家面馆的後厨。後厨有一扇门,白色塑钢门框,贴着花卉印纸,像是卫生间。但推开门之後,里面却是一条通往地下室的台阶。
  
  赵砚清走下去,把台阶尽头的门也推开,一股陈腐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一间毛坯地下室,混凝土墙面裸露着。地面、墙面上都有黑色的溅射状痕迹,很容易令人联想到血痕。还没有开灯,於是地下室的尽头掩藏在一片黑暗中,好像通往未知的虚无。
  
  赵砚清转过身,耐心地看着李晓被两个持枪的人慢慢押着走下来,把手放在灯的开关上:「我再问问你,你是真疯了,还是装疯?」
  
  李晓没说话。赵砚清冷笑一声,按下开关。
  
  老式日光灯亮起,两根灯管中的一根闪烁了一阵才稳定下来,发出嗡嗡的声音。
  
  「你来看看你的天门。看看有没有你的天—」赵砚清一边说话一边转过脸,环视这地下室。然後他的话顿住了,看向地下室的尽头—
  
  那里有一扇门。看起来是一扇铁门,刷着绿漆,好像经历了长久岁月,漆面斑驳,露出灰褐色的锈痕。
  
  赵砚清知道这里原本是没有这扇门的—这三年来这个地方他来过好几次。不是为了回味复仇的快感,而是多半是在即将做出艰难决定时警醒自己,曾经经历过什麽。
  
  可的确、原本,是没有这扇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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