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滚出去的调查组
第404章 滚出去的调查组 (第2/2页)小王也跟着进来了:“对,领导,我也说两句。我每天记账的,充电记录都在手机里。您要是不信,我把手机给您看。一个月省了五千多块,这不是我编的,是银行流水上白纸黑字写着的。”
丁文海看着这两个穿着干干净净的出租车司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一个月来接触的都是文件,报表,政策条文。
他从来没有面对过真正靠这些车吃饭的人。
齐学斌看着丁文海的表情,知道火候够了。
他没有再施压,而是换了一种语气:“丁组长,我不是来吵架的。调查是你的职责,我尊重。但调查的目的是什么?是找问题,还是找事实?如果你的目的是找事实,那事实就在这里。三千四百七十二万的税收,四百八十辆零故障的车,一千二百个就业岗位,四十七个按了红手印的司机。这就是清河的事实。”
他站起身,把公文包合上。
“材料留给你。我走了。”
齐学斌带着苏清瑜和两个司机下了楼。
车上,苏清瑜问:“你觉得他会如实上报吗?”
齐学斌说:“他不报也没用。赵明华已经走正式渠道报了。省财政厅那边,今天下午就能看到。”
苏清瑜点头:“双保险。”
“不是双保险。”齐学斌说,“是把选择权交给他。他报了,说明他还有良心。他不报,等沙书记的人看到数据再对比他的日报,他吃不了兜着走。”
果然,当天下午两点,省委办公厅发生了一件事。
沙家康的秘书把清河特区的月度税收报表放在了沙书记的办公桌上。
沙家康看了第一页,就停下了正在批阅的其他文件。
他拿起电话,叫来了办公厅副主任。
“清河的数据你核实过吗?”
副主任点头:“核实过了。省财政厅确认,数字无误。”
“一个县级特区,单月工业税收超过了萧江市其他板块合计的可比工业口径。”沙家康放下报表,靠在椅背上,“调查组在清河蹲了一个月,他们的日报里提到过这个数据吗?”
副主任翻了翻调查组的日报汇总:“没有。日报里主要反映的是长鹏的合规风险和程序瑕疵。”
沙家康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让他们回来。”
副主任愣了一下:“让调查组回来?”
“对。”沙家康的语气很平淡,但不容置疑,“一个月了,除了喝茶写日报,他们在清河做了什么实质性的工作?连三千多万的税收数据都没有如实上报。这样的调查组,留在那里是给谁添堵?”
副主任立正:“我这就传达。”
沙家康又补了一句:“告诉叶省长,下次派调查组,先学会看报表。”
当天傍晚六点。
清河宾馆二楼。
丁文海接到了省委办公厅的电话,脸色铁青。
他挂了电话,坐在床边愣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开始收拾行李。
刘培正推门进来:“丁组长,怎么了?”
“撤。”丁文海的声音干涩,“省委让我们今天撤回去。”
刘培正愣住了:“今天?这么急?”
“不是急。”丁文海把衣服往箱子里塞,动作有些粗暴,“是我们该走了。”
半小时后,调查组七个人在宾馆门口集合。
两辆中巴车停在路边,发动机已经启动了。
丁文海上车的时候,余光看见宾馆门口站了几个人。
是清河特区的工人,下班路过的。他们站在路边看着调查组上车,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好奇,有的冷淡,有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没有人说话。
但那种沉默比任何嘲讽都更有力量。
丁文海钻进车里,拉上了窗帘。
中巴车缓缓驶出清河宾馆的大门,拐上了通往省城的公路。
从后视镜里看过去,清河特区的灯火在暮色中格外明亮。工厂区的探照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一条发光的巨龙蜿蜒在山谷之间。
这条巨龙,丁文海蹲了一个月也没能伤它分毫。
沙家康挂了电话之后,又拿起了那份税收报表,重新看了一遍。
他在官场摸爬滚打了三十多年,什么样的数字都看过。
但一个县级特区单月工业税收压过上级地市其他板块合计的可比口径,这种事他确实是头一回见。
他拿起笔,在报表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实干者不可辜负。
然后他把报表放进了自己的文件柜里,那个柜子里存的都是他认为重要的东西。
秘书又进来了:“沙书记,叶省长的秘书打电话过来,说叶省长想跟您汇报一下调查组的工作情况。”
沙家康头都没抬:“告诉他,不用汇报了。调查组的工作情况,省财政厅的报表已经替他汇报过了。”
秘书愣了一下,然后退了出去。
这句话会在当天晚上之前传到叶援朝的耳朵里。
而叶援朝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脸色会比丁文海上午的还要难看。
消息传到管委会的时候,齐学斌正在办公室里看第二天的生产排期。
老吴冲进来,脸上全是兴奋:“齐书记,调查组走了!刚才从宾馆门口开走的,两辆中巴车!”
齐学斌放下手里的文件,没有太多表情变化。
“知道了。”他说。
老吴有点意外:“您不高兴?调查组终于走了啊。”
齐学斌笑了一下:“高兴。但这不是终点。调查组走了,叶援朝还在。他不会因为丢了一个调查组就收手的。他会换别的招。”
老吴的兴奋劲儿淡了一些:“那下一步怎么办?”
“下一步。”齐学斌把生产排期表翻到下个月的页面,“加速铺货。调查组走了,头顶上没有紧箍咒了。趁这个窗口期,把车铺到更多的县城去。铺得越广,根扎得越深,叶援朝再想动我们就越难。”
他又看了一眼窗外。
天已经黑了,但整个清河特区灯火通明,像白天一样亮。
远处传来总装车间里机器运转的嗡嗡声,均匀而有力。
这是属于清河的声音。
也是属于胜利的声音。
苏清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手机:“赵明华刚发来消息。省财政厅的人看完报表之后,当场给我们打了电话,说要把清河的经济数据作为典型案例报给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
齐学斌点头:“好事。让赵明华全力配合。”
苏清瑜又说:“还有一件事。丁文海走之前,把你留给他的那份材料全部带走了。包括四十七份司机的手写信。”
齐学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带走就对了。说明他还没有完全坏透。”
苏清瑜看着他:“你觉得他会把这些东西交上去吗?”
“不知道。”齐学斌说,“但不管他交不交,这些东西已经在他的脑子里了。四十七个红手印,四十七个家庭的生计。他以后再写日报的时候,至少得想一想,他笔下的每一个字,牵扯着多少人的命运。”
苏清瑜沉默了几秒,轻声说:“有时候我觉得你太理想主义了。”
齐学斌摇了摇头:“不是理想主义。是我知道,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不是坏人。他们只是在一个坏的位置上,做了一些身不由己的事。给他们一个台阶,给他们一面镜子,很多人会选择走对的路。”
他转身看向窗外。
调查组的中巴车早已经消失在了夜幕里。
但清河的灯火还在,机器还在转,工人还在干活。
这座小城,正在用最笨的方式,一辆车一辆车地,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