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五章 社戏
第三百二十五章 社戏 (第1/2页)这地方叫临水村。
若你要在荆南武陵郡的堪舆图上寻它,多半是寻不见的,它不过是一个离州城极远、被重重叠叠的青山与曲折的沅水河汊子半围着的小村庄。
沅水到了这一带,水势早没了上游那般湍急,反而被无数的沙洲与浅滩分割得支离破碎。水流在山脚下打着转,拐着弯,形成了一个又一个深不见底的江沱与生满芦苇的水荡子。
临水村便像一颗被丢在水草间的石子,灰扑扑地趴在河湾的深处。
村里的住户,满打满算也不满五十家,这里依山,地势也就崎岖起来,找不出多少平整的大田,多是依着山势开垦出来的梯田。
村民们世世代代,便弯着腰在那散落的巴掌大小的梯田里,种些粟米之类的杂粮,收成多半要看老天爷的脸色,若是遇上旱涝,田里绝了收,便只能撑了极小极破的枪划子,去那些水荡子里,下网打些鱼虾度日。
这里的日子,像那缓缓流淌的沅水一样,单调、沉闷,且透着一股子似乎永远也望不到头的清苦。
村头只有一家很古旧的店,总是半掩着木门,门前用一根竹竿挑着个酒幌,那酒幌原本大抵是红色的,但经历了不知多少年风吹日晒,如今已经变成了暗褐色,上面依稀辨认得出写了一个字,估计是“酒”罢。
掌柜的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子,卖的也多是些兑了水的劣酒,供那些路过的挑客行商,或是村里偶尔打了多余几条鱼换了铜板的汉子,站在柜台前草草地喝上一碗,消磨时间。
村里的人,无论男女老少,皮肤都被水风吹得粗糙黧黑,男人们黎明即起,扛着农具去田间,或是拿着渔网去河边;女人们则是在家里纺线、织布,或是去河沿上浆洗衣裳。每个人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大乾的世道不管怎么变迁,似乎都与村里人毫无干系。
但,日子虽然像沅水一样毫无波澜,在我们这群孩子眼里,世间一切倒也极有意思。
村里的孩子,无论是穿开裆裤的男童,还是头上扎着红头绳的女童,大抵都是一样在泥水里滚大的。大人们都在为了一口饭食而终日奔波,哪里有闲情逸致来管束我们?我们每天的事情,大概便是三五成群,伏在河沿上掘了蚯蚓,穿在木叉做的小钩上去钓虾。
那水里的虾都是呆子,只要有吃的,是决不惮用了自己的两个钳捧着木尖送到嘴里去的,所以手巧的人不半天便可以钓到一大碗。我们便用河边的枯枝生了火,就着泥巴将那虾烤了,剥去硬壳,露出虾肉,那滋味,便算是日子里难得的美味了。
又或者是到了夏秋,我们便被大人吩咐了,赶着自家或者帮地主家放的水牛,去远处的荒坡上吃草。但这临水村的黄牛水牛都欺小得很,总是动辄便拿角来顶我们。我们这些年岁小的孩子,被顶过了就总是害怕的,便只能远远地跟着,站着,看着它们在荒草间大口大口吃草,只要它们不走远,我们便乐得躲在树荫底下,用柳条编着草帽,或是去掏那树上的鸟窝。
在这群孩子中,阿发是最野的一个,他比我们都大些,敢徒手去抓那草丛里游走的水蛇,甚至敢在夜里去偷太公家地里的香瓜;水生最识水性,他能像泥鳅一样在沅水里潜出极远,一口气能在水下摸出几个硕大的河蚌来;而我--他们都叫我幺妹,虽然是个女娃,却也从不惮于和他们一起在浅滩里玩耍的。
村里的老人常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个“野丫头”、“赔钱货”,说我这般没有规矩,将来是嫁不出去,要丢尽了祖宗颜面的,母亲虽偶尔也会斥责我没有个女娃的稳重样,但终究家里没有余粮供我娇养,再加上我年纪又小,也就随我去了。
这一年大人们总是很忙,听说是上头,也就是那好远好远的襄阳府衙,派了带刀的官人下来,那些官人穿着军服,手里拿着长长的竹竿,要在田地里量尺寸,清查什么“隐匿田亩”,还要按着村里的人头分田地。
更可怕的是,他们居然带着兵,拿着大铁锤,硬生生地把村东头那座立了百年的贞节牌坊给推倒了!
那座牌坊,是村里最老的老太公的祖奶奶守寡守出来的,据说是当年连县太爷都亲自来观望过的,推倒那天,村里的太公和族长们,一个个气得浑身发抖,却害怕那些带刀的官人,只敢躲在祠堂里。
从那天起,他们便天天在祠堂里紧闭着门吵嚷,脸红脖子粗的,我偶尔偷偷溜去祠堂外,能听到太公用拐杖戳着地,声嘶力竭地喊着“祖宗之法不可废”、“有辱斯文”、“天打雷劈”之类的话。
也正因为大人们都被这些“天大的祸事”牵扯了所有的精力,便更没人来理会我们在野地里作什么反了。
最近眼看着到了承平五年的冬季,即将新年了,往年到了这时节,没了什么农活,要是没徭役摊派,大家都闲了下来,酒肆里的人会多起来,父亲和母亲陪我的时间也多了些--但今年大人们还是很忙。
我们也就只能在冬天盼望,去对岸的赵家沱去看戏了。
往年的这个时候,总是有一场酬神戏的,那是为了拜谢龙王爷或者土地爷一年的保佑,这戏是那边的乡绅族长们出面,挨家挨户地去收钱,说是要“家家供奉”,才好求保佑这方水土。
那时候,即便是家里已经揭不开锅,连明天饭食都凑不齐的人家,也是不敢不交这钱的,因为族长说了,不敬神明,是要遭天谴的,更是要被家法伺候、逐出宗族的。
收足了钱,乡绅们便会派人去城里,请来那些敲锣打鼓的戏班子,在下游赵家沱那片宽阔的河滩上,搭起高高的戏台。
那台上的戏码,多半是什么《长生殿》、或者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故事,那些咿咿呀呀的唱腔,就这么在冬日的夜空里飘荡开来。
老实说,我们这些乡下孩子,是决计看不懂他们在唱些什么的,连大人们,多半也只是凑个热闹,在台下嗑着瓜子,互相闲扯。
但我们喜欢看戏,只因为戏里有武生。
我记得有一年,请来了一个出名的铁头老生,那是专门来镇场子的,他穿着没有插满背的旗子、也没有画花哨脸谱的紧身武服,手里一根齐眉棍舞得密不透风,“呼呼”作响,随后便在戏台上,连翻了不知多少个筋斗,直翻得眼花缭乱,惹得台下的人们大声叫好。
阿发当时便在台下,两眼放光地跟我说,这武生定是极其厉害的,日里怕不是能打死一只老虎!
那是我们一年中最快活的日子。
然而,看戏的日期也看看等到了,不料村里却起了些传言。
有从镇上卖鱼回来的汉子说,今年赵家沱那边搭台子,不是以往年例里的酬神戏,而是从大城里来的一帮人,唤作什么“文工团”的,特意来给乡下人搭台唱的大戏。
而且,这戏是官府派人来唱的,分文不取!连女人和丫头,今年都能大大方方地去台下看!
这消息一传开,村子里的气氛便诡异了起来。
先是平日里太公家的那几个帮闲,阴恻恻地走家串户,跟大家说那是不正经的人弄出来的野戏邪戏,里面唱的都是些坏了祖宗规矩、大逆不道的东西。
随后,大人们又被全部叫到了祠堂里。
太公坐着发了话:“官府的刀快,咱们惹不起,但咱们村里的规矩,也不能废!谁家要是敢去对面看那场邪戏,便是中了邪,便是数典忘祖!日后别想在这临水村立足,死后也入不得祖坟,是要做孤魂野鬼的!”
谁都看得出来太公的心情差得很,大人们都不敢去触这霉头,他们虽然心疼往年交的那些戏钱,也眼馋今年这免费的大戏,但在对祖宗的敬畏之下,也就只能乖乖点头。
还好,我们这些孩子多半承担的是打猪草、放牛之类的活计,轻松自在,也没人管,这些族规、祖坟之类的话,在我们的耳朵里,远不如戏台上的翻筋斗来得实在。
几个孩子凑在一起,便求着大人们要去看戏,要去买那戏台下好吃的炒米和饴糖。
但我那没有资格去祠堂议事的母亲,却在屋里愁眉不展。
“去不得了,幺妹。”
母亲坐在桌旁,借着冬日昏黄的日光,手里一边吃力地拿着锥子纳着鞋底,一边叹气:“现在怕是叫不到船了,咱们临水村只有一只早出晚归的大木船,早被太公拿去运今年剩下的租子了,其余的,都是些极小的鸭船或枪划子,只能坐两三人,过不得那些湍急的地方,不合用的。”
“之前也有人去邻村问过了,那些稍微大些的船,也早都给别人定下了。”
我站在一旁,听着母亲的话,扁了扁嘴,眼泪已经在打转,眼看着就要哭出声来。
看着我这副模样,母亲放下手里的鞋底,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嘱咐道:
“莫要哭,也莫要乱跑了,太公都说了,那戏是不合祖宗规矩的野戏,女人家若是看了,是要惹太公生气的,要是被太公知道,咱们家以后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我抽噎着,没有说话。
到了傍晚,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水面上偶尔有船只路过,明明隔得赵家沱还有好几里水路,但借着风势,我却好像听见下游那边,隐隐约约飘来几丝锣鼓响动了。
那“咚锵、咚锵”的声音,像是挠我的心一般,我似乎都能闭着眼睛知道,好些人已经在戏台下,买到了热气腾腾的豆浆和香甜酥脆的炒米吃了。
这一天我都没了心思去跟着男孩儿们去河沿上钓虾,晚饭的杂粮糊糊,我也只喝了半碗,东西也少吃,只是一个人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
这生闷气的样子母亲看在眼里,也就只能叹口气,她从来都是好脾气,父亲怎么苛责她也不会反抗,是绝计不敢帮我说话的,直到月亮渐渐爬上了树梢,我才揪着手里的一根干芦苇,将它撕成一条一条的,心道:总之,是看不成了。
忽然院子的矮墙边上,有了些悉悉索索的响动。
我抬头看去,只见水生从墙上探出个脑袋,他爬得满头大汗,在月亮下闪着光。他冲着我招了招手,压低了嗓子,像做贼一样低声喊:
“幺妹,要去看戏不?”
我心里一惊,怕惊动了屋里的母亲,又实在馋那大戏,便轻手轻脚地跑过去,踮起脚尖问他:
“船都没了,大人也不让去,怎么去?”
水生咧嘴一笑,抹了抹汗,提议道:“八公公那只旧毛板划子,不是泊在村东头的柳树下么?他今日去了镇上,明天才回,船就空在那里,我们自己摇了去!”
门外,几个别的男童女童,像是得了什么号令,也跟着压低了声音在墙外喊起来:
“去吧!去吧!幺妹,一起去!”
我还在犹豫,毕竟偷船是件大事,而且也的确害怕太公生气,父亲也跟着生气...
他们见我犹豫,便极力地撺掇着。
阿发也在墙头拍着胸脯说道:“我写包票!那船底阔,稳当得很!我们又都是识水性的,连幺妹你,不都能在沅水里凫出半里地去么?出不了什么事的,早去早回就是了!”
是啊,大人们此刻多半都在祠堂里忙活着听太公训话,母亲在屋里借着油灯纳鞋底,又不能出门。
我这么一想,总觉得什么族规,什么大人,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去。
我点了头,溜出了门,其他人热热闹闹地围着我,立刻一哄地出了去。
看不见家门的那一刻,我原本很重的心,忽而轻松了,在这寂静的冬夜里,我的身体也似乎舒展到说不出的大。
月亮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得沅水的河面上一片银白,大家蹑手蹑脚地向村东头摸去,到了那棵大柳树下,果然,八公公那只旧毛板划子,正静静地泊在水面上,随着水波微微摇晃。
大家先去解那系在树根上的麻绳,那绳子有些旧了,打着死结,阿发用牙咬,水生用手解,费了好大劲才弄开。
随后,我们挨个跳下了划子,水生站在船头,拔起了前篙;阿发个子最大,力气也最足,便站在船尾,摇起了那把木橹。
我和几个年幼的男童女童,则乖乖地坐在船舱中间,较大的几个孩子聚在船尾帮着阿发。
点开船,水生用竹篙在埠石上用力一磕,划子退后了几尺,摆正了方向,即又上前。
趁着江面上吹来的一阵风,划子悄无声息地出了河湾,径向赵家沱去了。
两岸的农田,早已经收了冬,光秃秃的,大人们在地里栽的冬麦还没发芽,倒是河底的水草,虽然枯败了些,但依然发散出来的清香,夹杂在冬夜湿冷的水气中,扑面的吹来。
月色,便朦胧在这水气里。
淡黑的、起伏的连山,在月光下成了剪影,随着划子的前行,都远远地向船尾跑去了。
但我却还以为船慢,我心里砰砰直跳,一面是兴奋,另一面,是怕父亲从祠堂回来,发现我不见了。
“快些,阿发!再快些!”我催着他们。
阿发在船尾将那橹摇得“嘎吱嘎吱”作响,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笑骂:“你这死丫头,催什么催,再快这旧船就要散架了!”
船舱里,大家吵吵嚷嚷,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着等会儿到了赵家沱,要去哪里看,要怎么才能不被大人发现,这种一堆孩子背着大人在一起冒险的刺激感,让这冬夜的寒风似乎都不那么冷了。
就在这喧闹声中,突然,我听到了一阵细微的声音。
那大概是从极远处传来的横笛声。
那笛声在空旷的水面上飘荡,宛转,悠扬。
听到这笛声,我不由得安静了下来,使我的心也跟着沉静。然而,在沉静之余,我又忍不住害怕起来。
这毕竟是违反了太公的禁令的。我总觉得,这次若是被发现了,回去怕是要脱层皮了。
可是,那笛声又如此好听,彷佛在召唤着我,我又想着,只要能看上这出大戏,就算回去挨顿打,也是划算的。
前方,渐渐出现了光亮。
那火光接近了,开始只是一星半点,后来便是点点相连的渔火,大家都高兴起来,等过了那片黑压压的松柏林,船便弯进了一个宽阔的叉港。
于是,赵家沱,便真在眼前了。
最惹眼的,是屹立在庄外临河空地上的一座大戏台子,那戏台,比往年村里请来搭的要大得多,也高得多,戏台四面,挂着几十盏大灯,将整个台子照得通明。
那明亮的灯火,模糊在远处的月夜中,和周围漆黑的空间几乎分不出界限,我揉了揉眼睛,疑心那只在过年年画上见过的仙境,就在这里出现了。
然而,我们的划子根本近不得台旁。
因为那戏台前的水面上,早就挤满了一望乌黑的看戏人的船篷,不仅是赵家沱本地的,十里八乡那些胆大、不愿受宗族约束的船户和佃农们,都偷偷划了船来。
远处还有那些乡绅老爷们的船,比乌蓬大得多也亮得多,就远远泊在河心,旁观着这河边的一幕幕。
大船挨着小船,船舷擦着船舷,密密麻麻,水泄不通。
阿发试着往前挤了挤,险些撞翻了一只小枪划子,惹来一阵低声叫骂,我们只能在远远的芦苇荡边下了篙,将船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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